来人似乎没预料到王熹同会舍身保护刘年,刀锋之后,一股含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男声响起:“你...你在保护他吗?”
王熹同能清晰地感觉那柄悬停的刀在微微震颤,持刀人似乎急于求证,缓缓移开了刀刃。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王熹同终于看清了他。
来人生就一副浓墨重彩的骨相。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山脉般陡峭分明,下颌的轮廓却意外地收敛成一道柔和的弧度。最矛盾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得能盛住月光,瞳孔里却漾着温润的暖色,像初春化冻的浅溪。
当他垂眸看向自己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连带着高耸的鼻尖也少了几分锋利。但是不知为何,王熹同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太多太多的话,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好熟悉的眼睛.....
等会.....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我的房顶啊啊啊啊——”
听见这声短促的惊呼,来人动作猛地一滞,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与伤心。他手腕翻转,长刀瞬间精准地划入刀鞘,动作虽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对不住对不住,我.....呃,我叫郁仪,你当我是这一块的阴差吧。”
他语速急促,带着歉意,又像是深怕被眼前人误会:“实在是抱歉,我在不远处察觉到这里有怨气爆发,还以为是有怨魂作乱,真没想到是这个废弃社区来新人了。”
“你——”
话音未落,王熹同便软软倒下。
“王熹同!”
郁仪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瞳孔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臂一揽,稳稳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方才还带着歉意的眼神瞬间变得噬人,另一手如闪电般按上刀柄,森然的长刀再次出鞘,寒光直指桌上的刘年:
“你对她做了什么!!”
刘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黑如锅底,几乎是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人,要不您先给我们大人把这屋顶补上呢?”
郁仪猛地蹙眉,带着怀疑与不信任骤然回头——视线直勾勾就撞上了一轮惨白的孤月。
残破的土墙边沿,几簇未被劲风卷走的枯黄茅草顽强地扎根着,在凄冷的夜风中簌簌颤抖。
“呃嗯.....”
可怜的茅草屋,在启用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史诗级的毁灭性打击,屋顶被整个掀飞,失去了自己的枯黄头发,徒留....断壁残垣。
等王熹同从冰冷的桌面上悠悠转醒,就发现自己受伤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还不等她细思,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心头不由得一紧,瞬间以为王铁牛也是个传奇耐杀王,阴魂不散又从刘年肚子里跑出来作乱了,惊得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
这剧烈的动作仿佛触发了某种迟滞的机关——
叮叮叮——
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播报骤然响起,如同卡顿的磁带突然恢复运转,叮铃哐啷传出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消息提示音,大段的信息疯狂涌入脑海,嘈杂的几乎要将王熹同震得再次晕过去。
【恭喜宿主成功躲避危机,请继续接收奖励】
【专属区域:荒地一亩(已解锁)。一亩荒地能做什么呢?种土豆。只有一定的经济来源您才能正常维持社区的运转,否则,社区内将怨气冲天】
【解锁技能:农业(略懂一二)(已解锁)。作为酆都东南区唯一的居委会主任,你必须比别人懂得更多一点】
【请宿主尽快接受任务:新手教程1——种土豆。】
【一个社区要良好运转需要您为您的居民提供吃食及贡品,尽自己最大努力平息他们的怨气,不然您就会成为他们的吃食及贡品。】
【接取任务倒计时:24:00:00】
【23:59:58】
王熹同听完真是要给掬一把伤心泪,恨不得再给系统磕三个响头,活着的时候被领导当牛马压榨,死了也要被当成牛马压榨,原来自己才是传奇耐压榨王。
此时此刻,她真的怀疑自己经历这一切,是不是小时候没有转发的球球空间诅咒应验了。
真好啊....人生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人生的链条已经掉的七零八落了。
“....你醒啦.....”
就在这时清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王熹同生无可恋地抬起头。
青年抱着一大捆茅草站在光阴的交界处,月光为他原本锋利的眉眼镀上一层柔边,上扬的嘴角带着小动物般的温软,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孤单。
见到自己看过去,青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你现在好点了吗?我听刘叔说你是累着了,只是这里条件比较艰苦,连水都没有...我就只好帮你修修屋顶,就当做道歉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小,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刘年趴在房顶上看见这一幕脸上的嫌弃遮都遮不住,要不是他眼睛本来就是白的,真恨不得翻一个惊天大白眼给郁仪。
但是王熹同就很吃这一套,见到这样软萌的小狗顿时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不说,就连上班都有劲,觉得这个世界充满爱了:
“没事没事,都是误会,我记得你叫郁仪是吧。坐,快坐。”
郁仪见王熹同没有生自己的气,露出一个腼腆又不好意的笑,将茅草放到一旁,露出了不小心被划出血痕的手背,乖巧地坐到了她身边:“谢谢你。对了,我在这里待了挺长时间,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王熹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细碎的伤口上,多年社工的DNA狠狠动了,怪不好意地开口:“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吧,我这有——”
摸到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口袋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她活了一辈子,最终什么也没得到,还徒留奶奶一个人活在世上,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这里,她本来有一大堆问题,可嘴唇张张合合,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郁仪本来还因为王熹同的关心而雀跃,见她如此失落不免担忧,于是主动转移话题:“要不我先给你介绍一下鬼魂吧,毕竟你的社区要运转就离不开鬼魂。在酆都的鬼魂分两类,无体为魂、有体为魄,这个很重要,你一定要记牢。”
王熹同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地转走了:“为什么啊?”
“因为....”郁仪低下头去有些犹豫:“不是所有的鬼魂,都像我一样友善。你要学会如何和它们打交道,更要学会.....如何让它们——”
说到这里,他突兀地停顿了片刻,随即才继续笑着说:“再也伤害不了你。”
只不过王熹同心里装着事,没听懂后半句的言下之意,她满脑子都是:
难怪这个破系统让她种地平衡怨气,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啊!
“嗡——”
一阵短促的铃声突兀响起,郁仪温和的笑容瞬间凝固。在王熹同略带诧异的注视下,他竟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手机。
“阴间还有这高科技啊。”王熹同忍不住抬头,目光扫过刚刚修不好却依旧显得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忍不住夸了一句牛!
郁仪迅速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恢复如常,自然地接话:“有啊,你就当酆都是一个上下五千年融合而成的世界吧。这里可能有千年前的亡魂,也有你的阳间故旧。下次来.....”
他抬起眼,略带期待地开口:“我给你也带一个。”
王熹同连忙摆手拒绝,她怎么好收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贵重的礼物,极其有眼色地开口:“太客气了,我就不用了,我看你是不是还有事,我送送你吧。”
“不必麻烦。”郁仪笑着婉拒,起身时动作幅度有些大,身上的风衣随之扬起。王熹同目光不由得落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郁仪怎么会穿着一身女士风衣呢?好奇怪。
走到门口,郁仪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身量很高,王熹同站在他面前只能堪堪到他胸口:“你也不必急着拒绝我。”
“你是新来的社区居委会主任,按照规定你应该有一个入职礼包。不过你也看见了,这个社区荒废很久,所以东西都在别处放着,之后我给你带过来.....下次见。”
他的每次说到“下次见”的时候,尾音都格外软乎,带着欢喜和期待,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好像一颗糯糯的大福。
王熹同脸不由得一红——此男手段实在是高超,如果不是装的,那就真是她的天菜了。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礼貌了。王熹同坦然地迎上他的双眼,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就多谢了,我瞧你长得比我小,像弟弟,我可以叫你小郁吗?”
郁仪愣了一下。
不是没听清,是没反应过来。
郁仪这个人今天与她是第一次见面,一见面就掀翻了她赖以生存的小破屋的屋顶。按理来说,自己应该是给她带来麻烦的人。可王熹同不仅没有生气,还说......谢谢你,甚至肯和自己这种麻烦主动握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纤细的手。
袖口有些松,随着王熹同的动作露出一小节手臂,手臂上有一个狰狞的疤痕。
他知道、他记得。
郁仪甚至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这双手、这道疤,他醒来的时候总是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假装那是她的手。
但是现在,它就在自己面前。
落落大方、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郁仪的呼吸甚至停了一瞬,他想伸手,想的指尖发麻、想的喉咙发紧,想的胸腔里那团压抑了多年的火和思念猛地窜上来,烧的他眼眶发酸。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他忍住了。
太快了,她会怀疑、会想起来,想起来了,就会走。
郁仪不想让她想起来,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把自己心底所有的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温和地、恰到好处又带着一丝腼腆地回握:“可以,你想怎么喊我都行。”
就是这客气疏离的一个触碰,却好像点燃了火焰。
郁仪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不是委屈,就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看见了从门缝里露出的一丝光亮。他想进去,想的浑身发抖,但他不敢推开门,只敢隔着那条缝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一眼。
再看一眼。
双手一触即离。
“那我先走了,同姐,不用送了。”
郁仪将手收回,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进掌心,攥住那一点残留的温度,然后低下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王熹同对一次再平常无比的握手是不会发表任何感言的,她毫无所觉,甚至有些热切地转头对刘年说:“那麻烦刘叔帮我送一下小郁吧。”
刘年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可一抬眼,就正对上郁仪那双瞬间褪去所有温度、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所有推辞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不情不愿地咽进肚子里:“好.....”
他什么都不敢说,更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