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走失了。
说来也怪,我对那天的记忆其实很模糊,只记得到处都是陌生的脸和嘈杂的人声。后来警方告诉我,他们找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顶替了我的位置,送回了我原本的家。而真正的我,则被一对善良的夫妇暂时收留,最后正式收养了我。
养父母待我极好,好到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件事。只是他们有一个颇为怪异的习惯:每个周六,雷打不动地带我去同一座公园。
那是一座老旧的社区公园,有一片不大的湖,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个永远没人玩的滑梯。起初我很困惑,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后来我渐渐开始期待——因为这里有一个特别的“姐姐”。
他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神情冷峻,像个保镖;还有一个总是笑眯眯的阿姨,负责照顾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他“姐姐”。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了,眉眼温柔,皮肤白得发光,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精致。也可能是因为他沉稳得不像个孩子,而我潜意识里觉得,沉稳的人应该是姐姐。
总之,我就这么叫开了。
每个周六,我都会像只小鸟一样扑到他面前,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姐姐你看,这是我上周考的一百分!”“姐姐,我今天带了棒棒糖,分你一个!”“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呀?”
他从不开口。
但没关系,旁边的阿姨会笑着翻译:“他说你真厉害。”“他说谢谢你。”“他说他在听。”
后来我才发现,他会写字。遇到我不会的数学题,我就把作业本摊在他腿上,他拿起笔,一笔一划把解题过程写给我看。他的字很好看,清秀又工整。
那时候我初二,他跳级上了初三。我心里可骄傲了——我姐姐是大学霸!
那天又是周六。我照例带了作业,还特意多揣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可我从上午等到下午,从太阳升等到太阳偏西,那张长椅始终空着。
后来阿姨来了,眼眶红红的,说:“小昭,姐姐今天来不了了。”
“为什么?”
“姐姐回家了。”阿姨顿了顿,“她……会说话了。”
我当时不懂“会说话”为什么是件需要哭的事。我只是很难过,难过我还没来得及跟姐姐告别,没来得及把棒棒糖给他。
再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沐家大小姐沐晞失踪多年后回归,性情大变,从沉默寡言变得活泼开朗。
沐家大小姐?沐晞?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姐姐吗?可新闻里说她“活泼开朗”,会说话,还会笑——姐姐怎么会说话呢?姐姐是沉默的、安静的,只会用笔写字的人啊。
那一定不是她。我这样告诉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要把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姐姐,变成一段褪色的记忆。
直到十八岁那年夏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养父母家门口。
来的人西装革履,自称是沐家的管家。他说,当年的事情终于查清了,我才是沐家真正的女儿,沐晞是顶替我的人。现在,他们要接我回家。
养父母红着眼眶帮我收拾行李。我浑浑噩噩地坐上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沐家老宅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记忆中的陌生。我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直到我推开那扇门——
时间静止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眉眼那么熟悉,熟悉到我几乎要哭出来。
“姐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她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你一样大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呆呆地看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当年长椅上那个沉默少年的影子。可她看我的眼神,陌生而礼貌,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远房亲戚。
难道她真的忘了我?还是说,那些年公园里的陪伴,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做的梦?
“怎么了小晞?”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沐母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你们两个认识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见她说——
“不认识。”
她笑着说这两个字,笑容明媚得刺眼。
“嗯……只是看她有点眼熟。”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沐母没有多问,笑着让沐晞带我去房间。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心里翻江倒海。
我的房间在二楼,布置得很温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沐晞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递给我,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喜欢吗?我特意挑的。”
我接过项链,触感冰凉:“喜欢。”
她轻笑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哦。”
我心里隐隐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我刚躺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管家的声音。
该来的总会来。我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跟着管家往沐母的房间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是沐晞在哭。
“……母亲,我最喜欢的项链被沐昭抢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项链——那颗小星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原来惊喜是这个意思。
我推开门,房间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沐母坐在床边,一脸复杂;沐晞靠在沐母肩上,泪眼婆娑;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面容冷峻——等等,那个人,好眼熟。
是当年公园里的那个保镖!
可我没时间多想。因为沐晞看见我,哭得更凶了:“就是她!她脖子上戴的就是我的项链!”
我低头看看项链,又抬头看看她。
下一秒,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肢并用,朝她爬过去。
“沐晞——”我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沐晞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继续往前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好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爬到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你说话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沐晞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嚎了最后一嗓子,眼睛一闭,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沐母惊慌的声音:“小昭!小昭你怎么了!快叫医生——”
和某个角落里,一声极轻极轻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叹息。
那叹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在“昏迷”中,差点落下真实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