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楚地守墓的日子 第29章 开始新生活的第四天

“如此，柷自去。贵人请便。”

恢复如常的女子依然寡言少语，告辞一番就转身离开了。

苏七七站在门廊，目送着柷的背影离去，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她坐在了门槛上。

此时，治室，王宫里是叫医寮，总之，就是这样的地方，只剩下她和簋。

簋趴在塌上睡着了，敷在背上的药草好像又换了一轮，身上也披了张缝起了两端的被子。

不知跟来做什么的奇怪人类，在她出来之前就没在了。祝由和童子，更是在柷之前就离开了。

门外的风还有点冷，但残存的阳光，却是暖和的。

她撑着脸颊，回忆着暗室里发生的一切。

老翁嘴里念着咒语，一顿敲敲打打之后，摔起了鞭子，猎猎作响的藤鞭“啪”的一声，甩在了柷的脚下。

本还神色空洞的柷，脑袋突然后仰，像有什么东西冲进了她的体内，瞳孔放大。

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女子轰然跪地。

写满了古怪咒文的锦帛无风自动。

风停幡止。

女子顿住，没了声音，暗淡的瞳孔却也逐渐恢复了光亮。

她捂着头站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但看到熟悉的身影，柷似乎又明白过来，毫无波澜的脸上，是惯常的沉寂，她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谢过祝由。”

治疗好像就结束了。

离魂……祝由术……自然之力……

人自身的力量吗？

苏七七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看着逐渐落下的太阳发呆，他们好像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一个人的味道，除非遭受了重大的变故，否则，又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变味呢？

她想不通。

好歹也是吃过肉的蜘蛛，苏七七知道，要想人美味，就要让人类保持身心健康，心情舒畅。相反的，人类的情绪变化，会透过身体传达给周围，有可能会影响到灵魂的味道。

那时候，苏七七回忆着，下墓后，柷准备祭舞，划破了双臂，沾血在额头涂抹，那瞬间就爆发出了奇特的香味，就像饵料一样，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要不是刚饱吃了一顿，苏七七说不定就控制不住，要扑上去啃食一番了。

对于柷来说，那时候是开心愉悦的吗？

祭祀结束之后，为什么又会变回寡淡的味道了？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苏七七能感觉到，柷的心情都是很平静的，她没在对方身上闻到过特别的、有关情绪的味道。

好像整个别宫的人都是这样，除了上山时经历的一连串变故，众人受到了惊吓，散发出了些许恐惧的味道。

除此之外……

“你挡着我的光了。”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的簋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醒来的沙哑，保持一个姿势确实不舒服，他眉头微蹙，感觉半边身子有些发麻。

晒不到日光，身上冷冰冰的，他心情有点暴躁。

那股辛辣的味道，也随着主人的心情起伏，变得越来越浓。

苏七七眨眼，往旁边挪了挪，又调转了方向，面向里屋，盯着刚睡醒的人。

“你看我做什么？”说话也是很冲。

苏七七支着下颌，想了想，“柷……她喜欢祭舞吗？”

“喜欢？”

少年嗤笑一声，像是习惯性要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但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又有些复杂起来。

“她要接任巫祝的位置。”

这几乎是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的事情。喜好又有什么要紧的？

暖光笼罩在他的身上，驱逐了寒意，簋阴郁的心情转好了些许，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塌上的纹路，低声道，“告诉你也无妨。”

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巫祝地位崇高，因此竞争激烈。

想要上位，就要有过人的本事。

正如年迈的巫祝，她不是天生目盲，而是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双眼，祭祀给了神灵，因而拥有了通鬼神的能力，目不能视，亦能行动如常。

巫通常为女性，人们认为，女性天生敏锐，能感应到神灵存在，是古时孕育繁衍的象征，即便后来出现了有天赋的男巫，也就是觋，巫依然以女性为首。

具体表现为，祭祀时，觋要穿上女服，平日里也要学习女性的仪态。

所以，簋身姿柔韧，虽然还有成长的空间，但相对纤美的体型，是刻意维持的结果，如果他没有受伤，在下墓祭祀时，也是要穿女装跳祭舞的。

而在某些非正式的祭祀，男性祭者会穿着草裙，赤膊坦荡，胸前挂着半圆胸片，或是胥余、贝壳，以体现女性哺育生命的神圣部位，某些方国祭祀，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

他是因为祭舞方面的天分，脱颖而出。

而柷……

“她能听到鬼神的声音。”

要说簋不嫉妒，那是假的，但天赋一事，飘渺无常，更何况，柷的经历……

少年神色淡淡，像是在诉说与他毫无关系的故事，“她的本事并非天生的，有次因为祭舞出了纰漏，她被巫祝关在了废弃的南殿。”

出来之后，她就有了通神的本事。

“她说，她听到了很多人的絮絮低语，初时还听不真切，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有几次，我看到她半夜跑到南殿……”

想到那时的场景，簋眉头一皱，“她在说话，但是，我没看到任何人。”说着，少年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时候，她像变了一个人，说着颠来倒去、意味不明的话，完全无法与之交流。隔天再问，她又说记不清了。”

簋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音，风一吹就散了。

“我觉得这是病。”

但巫祝说，柷这是得了神的眷顾，能够倾听神的旨意，甚至拥有了请神上身的神通，足以当国师了。

巫祝对于没能当上国师耿耿于怀。

苏七七在簋这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巫祝和柷。

“就是这样。你没事不要跑到南殿，更不要多管闲事。”被夕阳晒得懒洋洋的，簋眉宇间的戾气都消散了些许，说话却也还是毫不客气。

他就是那样不讨喜的人。

内室安静了下来。苏七七撑着下巴，没有说话。

簋还有些不适应，他抬眼，看着坐在门边的人影。

橙黄的夕阳落在她的肩头，模糊了周身的轮廓，素色的衣裳，被日光染红，像缓缓燃起的火光。

火……

橙红的光亮倒映在簋的眼里，便就勾起了他隐藏在心底深切的渴望。少年神色恍惚，睫毛轻颤。

若是有一把火……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或许会让他感到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