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好凉快啊!”桑榆仰面躺在竹编躺椅上,竹篾的凉意透过薄衫渗进脊背。池塘边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竹筒一沉一浮,舀起清亮的池水,慢悠悠地升到最高处,哗地一声倾倒在屋顶的瓦片上,随即顺着瓦垄淌下来,在屋檐挂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桑榆欣赏着如珠玉一般的水帘,羡慕道,“你爷爷对你可真好!”这水车、竹椅可都是今年长安夏日最最新鲜、稀罕的物件,旁人家求一件都难,田贞的小院里全凑齐了。
“我也想要......”桑榆嘟着嘴,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这几日她祖父心情非常不美,向他去讨要东西,不仅讨不到,更大概率会被责骂一通——马氏兄弟造反事件中,金、霍、上官三人大出风头,受天子赏赐无数,桑弘羊没赶上趟眼红了。
“你喜欢?”田贞躺在另一张躺椅上,两眼放空望天,听到桑榆的话,直接道,“喜欢就送给你。你晚间回去的时候绑车上带走。”
“真?”桑榆惊喜,蹭一下从躺椅上坐起,两眼放光地看向田贞。
“一把躺椅而已,我还能骗你不成?”长安城里一把难求的竹编躺椅,田贞这儿多得是,不仅有竹躺椅,还有竹板凳、竹枕头、竹坐垫——李无忧的新产业:竹制品工坊。
“阿贞你可真好!”桑榆高兴极了,随即道,“一直以来都是你送我东西,哎,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拍拍心口,豪气道,“我有钱!”
“啊......”田贞想了想,没想到个什么想要的东西——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太难得到了。
“你快想想。”桑榆催促。
“啊......”田贞实在想不到需要什么东西,最后道,“可以先记账吗?等我想到想要的东西,再告诉你。”
“当然。”桑榆爽快应下,又补充,“不过你得快点想。”
两人约定好,桑榆悠然躺回竹躺椅,抬手便捞过旁侧小几上的酸梅饮,嘴里衔着根草茎,慢悠悠地啜饮起来——草茎嘬甜水,长安城的新流行。
田贞望着她这模样,心中只觉感慨:李无忧此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平民,十有**都未曾听过她的名号。可整座长安城的日常光景里,却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 各式各样的竹器、新奇的吃食玩法,皆是因李无忧这个“无名之辈”而起。
“真好。”桑榆吧砸一下嘴巴,将酸梅饮放回小桌几,叹喟道,“躺着喝甜水,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我真想在你这儿住下不走了。”对桑榆而言,田贞的小院是整个长安城最轻松、惬意、享受的地界。
“那就住几日呗。”其实田贞不想桑榆留住。这几日她有点小忙——手下的得力干将轮流去阿苗那边“培训”,如此,人手短缺,诸多琐事只得由她亲自打理。
“不成。”桑榆苦着脸摇头,“祖父近日心情不美,我可不敢触霉头。”说罢她抬眼望向天际,估量时辰,盘算着是否该动身归家。
“嗯?”桑榆直起身,蹙眉觑眼看天色——方才还清朗的天色莫名沉了几分,四野寂静得反常。
“要下.....”雨字还没说出口,忽得地面猛得一震。
“我怎么头晕呼呼的?”桑榆捂着自己脑袋,话音刚落,地面又抖动两下。
“不对劲!”田贞豁然起身,警惕打量周遭。下一瞬,地面剧烈震动。院中的竹椅跟着左右摇晃,吱呀作响。
“是地震了!”田贞上前一把薅起晕乎乎的桑榆,将她强拽到空地上。就在此刻,池边的水车轰然倾塌,径直砸在两把竹躺椅上,将桌椅撞得粉碎。檐上瓦片不住震颤,一片片脱离檐角,噼啪坠地,尘土漫天扬起。
“啊 ——!” 桑榆吓得抱头惊呼,尖锐的喊声几乎震得田贞耳膜发疼。
地震来得迅猛,去得也仓促,前后不过一刻钟,震颤便彻底停歇。若不是院中满目狼藉,断木碎瓦散落一地,真觉得是一场白日梦。
“啊!!!!”桑榆惊魂未定,还在大喊——可见身体健硕,中气十足。
“求你了姐姐!”田贞实在没忍住,捂住了桑榆的嘴巴——不然,自己可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地震而耳聋的受害者。
“结束了,都结束了。只是个小地震而已。”安慰着桑榆,田贞却蹙起了眉头——真是多事之秋,去岁是日食异相,今年又是京畿地震,真不知道这样的混乱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虽然说,混乱是阶梯,但,田贞偶尔也会向往太平日子。
事态果如田贞所预料,这场京畿地震,恰似滚油浇入沸汤,本就动荡不安的长安城彻底乱作一团。六月马家举兵作乱的风波尚未平息,如今又逢地动之灾,内外祸事叠加,大汉朝堂愈发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先是,燕王刘旦上书请求入京宿卫。田贞猜想刘旦的信里大概是怎么写的:父皇啊!眼下天下实在不太平,儿臣日夜忧心,恳请您允许儿臣前往长安,留在您身边,服侍您、保护您。
这番话若放在寻常人家,做父亲的见儿子如此孝顺,怕是早已老怀宽慰。可当今天子,岂是常人?从燕王这封言辞恳切的信中,他只看出了四个字——野心勃勃。那字里行间蓬勃而出的,分明是欲取自己而代之的迫不及待。
于是,天子不仅没有应允这位“孝顺儿子”入京,反而勃然大怒,斩其来使,削其三县。
至此,燕王刘旦,出局。
如此,下任储君之位就剩下一个人选了:年幼的幼子刘弗陵。其实,除了刘旦、刘弗陵,天子还有个儿子——广陵王刘胥,其身材高大魁梧,体魄雄健过人,力能扛鼎,甚至可以徒手与熊、野猪一类的猛兽搏斗。然而他行事全无法度,不循礼法,被天子所不喜,早早剔除了储君之选。
“钩弋夫人!她何德何能啊!”
储位之争的结局已然明朗。不出意外,下一任天子应当就是钩弋夫人所出的刘弗陵了。得知消息的田母恨得咬牙切齿——她对钩弋母子的恨意,丝毫不亚于对天子。
在田母看来,倘若不是刘弗陵的出生,卫太子未必会落入那等境地——英雄父亲,狗熊儿。在刘弗陵出生之前,天子活下来的儿子里,除了长子兼太子刘据,其余诸皇子皆不成器。天子便是想扒拉一个儿子出来与太子打擂台,也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直到刘弗陵降生——这位才出娘胎,且还看不出好坏呢。天子却直接将其母钩弋夫人所居的宫殿更名为“尧母宫”。
尧,帝王之名。“尧母之宫”四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天子此举,无异于一巴掌狠狠呼在了卫皇后和卫太子的脸上。同时也是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消息:太子的墙根不稳当,胆大的都拿着锄头来刨一刨、试一试。
“倒是让她捡了便宜!”在田母看来,钩弋夫人和她那个小儿子,纯粹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卫皇后与卫太子吃了多少苦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可那母子二人呢?不费吹灰之力,便坐享其成。
“阿贞!阿贞!你说呢!”察觉到自己在唱独角戏,一直得不到回应的田母呼唤田贞,企图寻求共鸣。
“嗯呐。”田贞敷衍回应。
“嗯呐是什么意思?”田母不满意,继续抱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呢!”刘弗陵小儿凭什么就捡了落地桃子?!那分明是卫太子辛辛苦苦栽下的树。
“世道本就不公平啊。”田贞撇嘴,“要不然,为什么我是田贞,刘弗陵是刘弗陵呢?”自己要是从钩弋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那可不得省去好多麻烦,如此,自己找谁抱怨去?
“你什么意思?”田母察觉到田贞的阴阳怪气。
“没什么意思。”田贞挑眉,心道,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不过是买定离手,认赌服输罢了。卫太子和卫皇后棋差一招,没能斗得过老皇帝,就这么简单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耐心了,和我说几句话就不耐烦了。”田母对钩弋母子的抱怨,转眼便转成了对田贞的“讨伐”。
“没有。”田贞不认,“我就是有点累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确有些没耐心。可是——
田贞定定地看着母亲,心想:可是,阿母,明明是你先千万次地推开了我伸向你的手啊。
“你看什么?”田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躲开了田贞的目光。
田贞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母这么讨厌钩弋夫人和她儿子,打算怎么报复?”
“什么怎么报复?”田母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问得愣住了。
田贞挑眉:“所以阿母的讨厌、嫉恨,就都只是嘴上说说吗?”
有仇就去报啊。就像苗姨那样,就算势单力薄,也要去做、去行动——很多事情,仅仅是开始去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算了。”不等母亲回答,田贞抢先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曾经无数次发誓,再也不要和母亲争论、探讨。因为每一次争论的结局都是无解,都是不欢而散。
这一次,田贞止住了话头。她笑了笑,仿佛方才那一点点呛人的情绪,不过是田母的错觉。
“阿母,你就放心吧,钩弋夫人....她快了....”
田贞说完这话没两日,宫中传出消息,天子赐死了钩弋夫人,立其子刘弗陵为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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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