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后元元年夏六月,侍中仆射马何罗、重合侯马通兄弟造反。
当然,没造成。
据坊间传闻,马家兄弟早有谋反之心,无奈寻不到下手的机会。恰逢天子去林光宫避暑,守卫似乎不及宫中严密,又闻天子贴身护卫金日磾身体欠安,似乎是病了——约莫等于老虎没了爪牙。
马家兄弟便觉得是天赐良机,于是,大哥马何罗将匕首藏在袖子里就进宫了,又安排两个弟弟马通、马安成在外头接应。
“等等!”田贞打断汇报的阿川,“你是说马何罗拿着把匕首就进宫了?自己一个人去刺杀?”这特么是在过家家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马何罗是天选之子,就让他钻到了空子,成功一刀结果了老皇帝。然后呢?
老刘家又不是死绝了,皇帝有成年的儿子,各地的刘姓诸侯王更是数不胜数。马何罗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刺杀了,没想过刺杀之后的事情吗?他是有名望?还是有兵马?还是有天命?屁都没有刺杀造反,是找死吗?
阿川小声道,“应该是被逼急了,脑子不清爽了。”任谁听闻这造反闹剧都会觉得马家兄弟是脑子进水了。
“然后呢?”田贞令阿川继续讲。
“据说是那日应该是金日磾守夜,但其身体欠佳,半途去偏殿休息了一会儿。”马家兄弟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决议半夜起事的。
“谁知,金日磾半夜起夜,正巧迎面碰上了进殿的马何罗。”马何罗千防万防,特意挑金日磾“病了”的时候动手,却偏偏在深更半夜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马何罗慌了,便就露出了异色,慌张间,“当”一声脆响,袖子里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当场就被金日磾给擒拿住了。不多时,在外接应的马家两兄弟也被霍光、上官桀拿下。”至此,玩笑一般的马家兄弟谋反案落下帷幕。
不,还远没有结束。旁的不说,长安城里又要血光冲天、人头滚滚了。
“厉害啊.....”田贞幽幽叹息一声。她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阿川,恐怕再也没有旁人知晓长安城里这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是谁煽起来的了。
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此刻想必正在忙着抓人、抄家、论功行赏——金日磾擒贼有功,霍光、上官桀缉拿得力,各得封赏,风光无限。而真正点燃这根引线的人,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
“苗姨,牛!”
谁能想到呢,不过是两个不起眼小人物的四两拨千斤就引起了一场大风暴。而且对苗姨来讲,不管马家兄弟行刺成不成功,反正最后她都报了仇——刺杀成功,皇帝死了,是仇人死了,欢喜;刺杀不成功,皇帝没死,但马家兄弟必死,也是仇人死了,欢喜!
全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还是低风险、小投入、高回报的买卖!
“我要去拜访苗姨!”和苗姨的段位比,自己还差得远呢!
田贞正嘱咐阿川安排明日拜访苗姨夫妇的事宜,话说到一半,房门忽然被叩响。
阿江来报,“前院送了许多赏赐过来,金银珠宝什么都有。”请示田贞是否要去点收。
“你清点入册入库就行了。”估摸着是老头子觉得,这一回朝廷震动、血雨腥风,偏偏自家又安然无恙地躲了过去,定是托了她这个“福星”的福。赏赐些金银财宝表示奖励,同时让自己以后要再接再厉呗。
田贞早已不将田千秋放在眼里,她还有更高的山峰要去攀登。
很快,阿川做好安排,田贞与阿苗碰面。
“苗姨安好。”
第二次见面,田贞细细打量起自己这位天降姨妈的样貌来。
作为皇后身边的婢女,模样决计不会差的。但美貌这东西,也是有千万种姿态的,并非千人一面。比如自家阿母便是那种白净柔和的长相,眉目温驯,肤若凝脂。
而苗姨的面庞却是方圆端正,下颌线利落分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毅之感。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却不显得老态,反而像是岁月的勋章,刻在那里,昭告天下——老娘不好惹!
阿苗也在打量田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苗便知这小孩儿不简单,眼睛里早已没了孩童的天真。经过“人疑日磾疾笃”事件,阿苗更加确定自己的感觉。
“苗姨,不知我姨夫身体恢复如何,上一回送去的药可还得用。”田贞拐弯抹角地寒暄。
“得啦。”阿苗笑道,“他身体如何,你还不知道?恐怕他一天吃了几口肉、喝了多少酒,你都一清二楚。”
“嘿嘿。”田贞傻笑,知道自己盯梢的事情被发现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阿苗让田贞有话直说。
田贞挠挠头,收了嬉皮笑脸,淡淡道,“我就是恨!”她将巫蛊之乱时,阿母怎么被抓走,田家是什么丑恶嘴脸,自己多么无助绝望细细道来。
“我发誓再也不要经历那种事情。我发誓要变厉害。我发誓要伤害我的人都遭报应。”小孩儿说得咬牙切齿,说得恨意滔天,可落在阿苗眼中只觉可怜——算算时间,巫蛊之乱时,眼前的小孩儿才不过七八岁吧。
“我很努力的。”田贞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不知道其中是几份真心,几份假意,她哽咽道,“但是阿母觉得....觉得...我不好....她希望我善良....我想学本事,也没处学......”
田贞说得可怜,却并不全是演习——毕竟阿母曾经真的指着鼻子说她是个怪物。
田贞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伤心神色,静静等待着苗姨的反应。
阿苗哪有不信。
虽不是亲姐妹,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对方是个什么脾性,阿苗哪能不知道。
阿禾那性子——说好听些,是仁慈、和善;说难听些,就是糊涂虫!分不清轻重缓急,拎不清利害关系,关键时刻犹犹豫豫,临到关节胡乱做选择。该狠的时候手软,该忍的时候冲动,对无关紧要的人宽容,对最最亲近的人严格要求。
阿苗看着低头垂脑的田贞,恍惚间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未央宫内,小小的阿禾也是这般红着眼、噘着嘴,气鼓鼓地发狠:“我再也不要和她玩儿了!”
那时候,有个宫女偷了阿禾的簪子,还倒打一耙,诬陷阿禾偷了她的东西。阿苗气得要去找人评理,要拉那宫女去见管事嬷嬷。可阿禾呢?红着眼眶,拉着阿苗的袖子,怯生生地说:“算了算了,我不跟她玩了就是。”
不跟她玩了——这就是阿禾能想到的、最大的惩罚。
阿苗当年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如今经年过去,阿苗再回忆起那一幕,心里的无语和气愤,半分未减,反倒随着岁月沉淀,越酿越浓。
“好孩子.....”阿苗揽过田贞,将到嘴的那句“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也是亲身“受害者”啊!”给吞回了肚子里,话锋一转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给我的传信,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是你给了我灵感和指引。”阿苗给予了田贞肯定。
“还是苗姨更厉害。”田贞仰起脸,看向阿苗,“阿母不教我,苗姨可以教我吗?”
阿苗摇头,“你不用学那些东西。”作为皇后婢女,她们的确各个身怀绝技,可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绝技,阿贞是当主子的,无需学那些旁门左道。
“啊?”被拒绝的田贞一脸哀切。
“你是当主子的,往后是要坐镇一方、拿主意、定乾坤的人。你要学的,是识人、用人、驭人。”
田贞怔了一下,收了浮夸的演技,正色起来——还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你要学那些东西”,便是阿母,说的最多的也是“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可从来不会明说自己该怎样,最后就丢下一句“我管不了你了”。
“你个小狐狸!”
怔愣间,田贞忽得被点了点鼻头,就见苗姨两眼紧盯着自己,抿着嘴,似笑非笑。
“刚刚骗我呢!”
从见面到此时,也就这一刻被戳中了心事,小孩儿才终于露出几分真实来——那先前红着眼眶、可怜巴巴的模样,全都是装的。
被发现了!田贞慌乱,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补救。不等想出对策,就听苗姨幽幽道,“我教不了你。但是.....”
“嗯?”峰回路转,有门!田贞两眼亮晶晶。
阿苗揉揉田贞的脑门,“你手底下那几个小孩儿,送她们来我这儿......”
“多谢苗姨!”不等对方说完,田贞一个飞扑,搂住阿苗不撒手了。
长安城腥风血雨。
马家的人头落地,不过是这场风暴的第一滴雨。天子下令彻查当年卫太子巫蛊案,当年踩着卫太子尸骨登上高位的人家,纷纷落马。告密的、追捕的、伪造证据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入狱。一时间,狱中人满为患,刑场上鲜血未干又添新红。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田母高兴不已,只觉终于大仇得报。
田贞窝在一边不说话,她才不会把自己和苗姨的事情告诉阿母哩——哪有什么老天爷开眼,只有事在人为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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