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可能连想都不想了,可梦断线影响了她,最近试过画别的东西但都没画下去。”
牛二鸦问:“梦断线是什么?”
“梦断线,就是睡意入口那道断口,人睡着之后要进梦,入口是开的,她那个入口被一刀切断了,就算睡着了也进不去梦。”
“那怎么办?”
“把线接上,但只能她自己愿意接,我们不能替她接,硬接她就废了。”
牛二鸦翻出围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美术老师还坐在画架前,背影没动。
走了一段路日迟迟忽然说:“明天上午还得来一次。”
“你不是说她明天上午有课?”
“有课才有教室,她明天上午第三节,上完课学生走了她会留下来,那会儿再去一次,看看她试画的东西是什么。”
牛二鸦“嗯”了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你今天不碰她?”
“不碰,她的东西跟老头不一样,老头是时间太久了,自噬体长在身上,她是自己把梦堵了,得她自己想通,不能替她打开,只能等她松手。”
牛二鸦没说话,走过便利店门口,黑猫不在,台阶上放着一小滩晒化了的光。
日迟迟飘在他旁边:“你刚才是怎么想到周筱雨的?”
“课表上随便扫了一眼,看见周筱雨三个字就说了。”
“你记性还挺好。”
“就三个字啊。”
“不,眼挺尖。”
“毕竟没上学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个身子照得透亮了一截,边缘有点模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手,在光里几乎看不见轮廓。
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前飘了。
第二天上午,牛二鸦十点四十分到了学校门口。
日迟迟在门卫室屋顶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见他来了从屋顶飘下来,落在旁边:“她第三节刚下课,学生走了。”
牛二鸦这次没翻墙,毕竟门卫室里没人,推了一下侧门就开了,他进去了,日迟迟已经飘到美术教室门口了,冲他招了招手。
教室门开着,美术老师坐在画架前面,教室里没有学生,桌上摊着几张画纸,有几张被团起来扔在旁边的纸篓里。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牛二鸦,眼神没有昨天那么淡,但也没说话。
牛二鸦在门口停了一下:“周筱雨今天上课了?”
“上了,画了一只猫。”
“画得好吗?”
“还不错,她把猫尾巴画成了螺旋形,很有想象力。”
牛二鸦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
日迟迟从门缝里飘进来,绕到画架侧面蹲下来看老师手上的画。
新的一幅,底色还是那种深蓝,暗红色的线却少了一些,那些线缩回中心区域了一小截,露出的蓝色面积比昨天大了半掌。
美术老师低头看着画纸:“你到底是来看谁的?”
牛二鸦说:“看你。”
老师抬起头,眼神变了一点。
“我妹没跟我说你什么。”牛二鸦补了一句,“是我自己上回路过这屋看你在里面坐着,就想再来看一下。”
老师看了他好几秒钟,收回目光,手里的笔蘸了蓝色,在调色盘上抹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她带着几分落空,低声开口:“我画东西画不下去了,你看也看不出来。”
“我不懂画画。”牛二鸦神色不动,应声作答。
“那你来干什么?”她一怔,疑惑地问。
日迟迟蹲在画架后面,用口型比了一个字:“等。”
他等了几秒,说:“来看你在就行。”
美术老师望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笔尖落下去,在深蓝色的边缘画了一笔,比底色浅一层的蓝。
日迟迟蹲在那儿看着那一笔,手指抠了一下画架的边沿。
牛二鸦在门口又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我十几年没睡好,医生看了,药也吃了,什么办法试了都没用,后来我就不试了,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她有所感,却始终没有抬眼:“明天还来?”
“……来。”他转身往外走。
日迟迟跟着飘出去,出了门才把气呼出来。
“她刚才画了一笔蓝色。”牛二鸦说。
“嗯,暗红色的线缩回去了,她刚才画的那笔蓝色,是她以前画过的东西。”她心里欢喜,笑着说,“她试过了。”
“所以呢?”他瞧见她这副欢喜模样,也跟着弯了唇角。
“所以她还没打开,但她试了。”日迟迟在前面飘着,没回头,“她以前可能连尝试这个动作都做不到,现在能了!”
牛二鸦跟在她后面,刚走到校门口突然想到什么:“你刚才说的等,是等什么?”
“等她觉得‘这个人不会问太多’。”日迟迟转身看他说,“你不会问,她就愿意让那扇窗留条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日迟迟又开口:“明天你来的时候,带一支笔。”
“什么笔?”
“普通的就行,放窗台上,不用给她,不用说什么,就放那儿让她自己发现。”她胸有成竹地说,“她知道那是留给她的。”
牛二鸦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下头。
走到便利店门口,黑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牛二鸦蹲下来摸了两下它的头顶,猫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日迟迟站在旁边看着:“你明天早上先买笔再过来?”
“路过文具店就顺便买。”
“买那种大小孩用的,粗杆的,她手上有颜料拿细的容易打滑。”
牛二鸦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想了想:“我以前画过,做神仙之前,我也画过画。”
他看着她,她站在阳光底下,半边身子透亮,像一张被光照穿了半透明的纸。
“画的什么?”他问。
“太久了,不记得了,走吧,你妈等你回去吃午饭。”她转身往前飘。
牛二鸦站起来,跟上去,黑猫在台阶上翻了个身晒肚皮。
他到家,午饭刚端上桌,段晓珍把两盘菜摆在茶几上,给他盛了饭:“今天早上怎么又出门了?”
“去学校门口转了一圈。”
“哪个学校?”
“城西第三小学。”
段晓珍递给他筷子:“你又不认识那学校的人,去那儿干嘛?”
牛二鸦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路过。”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低头吃饭,牛毅在旁边开了电视,新闻里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像背景墙。
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牛二鸦的饭碗边上。
他吃完一碗去添饭,看见窗台上那棵绿萝,昨天浇过水,叶子支棱起来了一些,最顶上冒出一小截嫩绿的芽尖。
他添好饭,回到位置坐下。
段晓珍开口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牛二鸦嚼了几下,咽下去后回答:“十一点多。”
“睡到几点?”
“早上七点多醒了一次,后来又睡了一觉。”
段晓珍顿了一下,没接话,然后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吃完饭,牛二鸦上楼又看了一眼那棵绿萝,细小的嫩芽在光里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
牛毅在客厅翻那本旧笔记。
段晓珍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又翻。”
“看看。”
“看什么看,天天看。”
牛毅没接话,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用手指把那一行按平了。
段晓珍走过去看了一眼。
牛毅说:“上个月十七。”
“上个月十七他睡了六个小时我记得。”
“嗯,六个半。”
段晓珍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密密麻麻的,全是日期和小时数:“你老记这个干什么。”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用得上什么?”
牛毅合上笔记,搁在膝盖上。
“他今天又出去了。”她换了个话题。
“去哪儿了?”
“说学校门口。”
牛毅“嗯”了一声。
电视还开着,调了静音,段晓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最近不顶嘴了。”
“他以前也不顶嘴。”
“以前我说中医,他说不去,现在我说让他去,他不说了。”
牛毅看了她一眼。
“你说他是不是……”段晓珍没说完。
“是什么?”
“没什么。”水龙头打开着哗哗的,她站起来,快速回厨房了。
牛毅坐在沙发上,又翻开那本笔记,又翻回上个月十七号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搁回抽屉。
——
下午牛二鸦又出了门,文具店在老街斜对面,很小的门面,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笔。
他看了半天,拿了粗细不同的两支,一支黑色杆子的,一支绿色杆子的。
付完钱,老板多看了他一眼:“给你家小孩买?”
“不是。”牛二鸦把钱递过去,“给别人带的。”
天边的云堆成一大片,灰白交叠着,不像是要下雨,只是阴了一下。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笔从袋子里掏出来又装回去。
晚上他没有等到日迟迟,牛二鸦坐在床边,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外面是空的。
路灯底下那只猫蹲在那儿,尾巴圈着前爪,他看了它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了。
风带进来一股外面街道上柏油路晒了一天之后余下来的那种热气。
他坐在窗台旁边,手里转着那支黑色杆子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住。
楼下的路灯把黑猫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猫动了一下耳朵,没有抬头。
牛二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在窗台旁边歪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在床上躺下去之后。中间醒了一次,听见楼下有车经过,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坐起来的脚踝不酸了,今天竟然一点都不酸。他低头看了一下,没有贴膏药,他晃了一下脚踝,真的不疼。
他坐在床边等天亮。
窗外路灯还亮着,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看到楼下街面是空的,路灯底下有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路中间又停下了。
天慢慢亮起来,他把那两支笔放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下楼。
段晓珍还没起,客厅里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昏的光铺在瓷砖上,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出去了。
他走到城西小学不到七点半,校门刚开,门卫大爷在扫地,看了他一眼:“这么早来找谁?”
“美术老师到了没?”
“她来得早,应该在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