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鸦醒了,阳光已经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斜着铺了一小片。
楼下切菜的声音早停了,换成了段晓珍在阳台上拍被子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书从床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搁回床头柜。
脚踝的膏药已经干了,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那块皮肤上留了一圈印子。
下楼时,段晓珍正把晒好的衣服叠成一摞,见他下来也没抬头:“粥在锅里热着,我看你还睡着就没叫你。”
“我不饿,就不吃了。”
段晓珍码齐叠好的衣服,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两天白天能睡着了?”
牛二鸦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嗯,偶尔。”
她抱起衣服摞好的衣服,抬头看他一眼:“是吃了什么药,还是怎么的?”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顿了一下:“可能最近睡得规律了一些。”
她看了他几秒,没追问,抱着衣服往二楼走,随口一说:“你屋里比以前暖和了。”
牛二鸦没接话,她也没等他接,抱着衣服上楼了。
牛二鸦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静音,新闻画面变成了午间剧,一个男的在哭,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他看了几秒钟,把电视关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便利店。
特地走过那棵老槐树,树根凹槽是空的,那团灵力已经被日迟迟收回去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凹槽里积了一点雨水,映着天光,浅浅一层,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晚上他没有等到日迟迟来叫他,他自己出门的,旧宿舍楼六楼的灯亮着,他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
老头今天穿着另一件外套,深蓝色的:“你吃过饭了?”
“吃了。”
“今天楼下有人卖豆腐,我买了一块。”老头坐回床边,“你坐。”
“好。”牛二鸦坐下。
老头没看窗帘,今天他看着牛二鸦的方向,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你今天怎么没带发光的祂来?”老头问。
牛二鸦愣了一下:“她今天没空。”
老头也没有追问,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老头先开口了:“我昨天睡了六个多小时。”
“还挺好?”
“嗯,躺下去没翻几次就着了。”老头说,“做梦了,梦见一台机器,机器停了,旁边站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你。”
牛二鸦看着他,老头倚着床头,脸上没什么起伏,嘴角轻轻垂着,整个人是松下来的,双手摊放在小腹,裤料安安稳稳,手指没有揪着。
“那今晚……”牛二鸦开口。
“今晚你不用来了,你回去睡你自己的。”
牛二鸦没动。
“真的,以后也不用天天来了,你隔几天来看看我就行,看我还在不在。”
牛二鸦站起来准备走了。
“你下次来,帮我刨块木头。”老头说。
“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这把刨刀搁着也是搁着。”老头又问了一句,“祂叫什么名字?”
“日迟迟。”
“日迟迟。”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白天那个日?”
“对。”
“挺好的名字,走吧,别站着了。”
牛二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坐在床边,手搭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他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嗯。”
牛二鸦把门带上了,楼道还是黑的,今天他没有扶扶手,脚踝好了,不怎么疼。
日迟迟站在路灯底下,正低着头看那只黑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上去,就站在那儿,等他出来。
他走过去,黑猫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抻了一下懒腰,又趴回去了。
“你怎么没上去?”牛二鸦问。
“没必要了,我刚才在楼下看他那扇窗的灯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之前他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今天留了一条缝。”
牛二鸦回头看六楼那扇窗。
窗帘中间确实留了一指宽的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细长的一条。
“他好了。”日迟迟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扇窗,谁也没走,路灯底下两个影子,牛二鸦的,和路灯杆的。
日迟迟没有影子,她站在他旁边像有一般:“你今天回家之后睡了多少?”
“下午睡了一个多钟头。”
“那今晚应该也能睡着,你灵根已经适应了,不需要我来压了。”
牛二鸦的视线停在掌心一瞬,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回上界后,睡得着吗?”
日迟迟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路灯底下,半透明的身体在光里边缘有点模糊,黑猫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肯定睡得着呀,你们睡得着我就睡得着。”
牛二鸦“嗯”了一声。
日迟迟说:“走吧,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买东西,路过那棵老槐树,日迟迟忽然飘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根凹槽。
牛二鸦停在她后面:“你还要放回去?”
“不放,就是过来摸一下,它以前长过东西,现在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
走到楼下,日迟迟停了一下:“明天下午我去城西小学,你要不要来?”
牛二鸦推单元门的手顿了一下:“你一个人不行?”
“一个人也行,你在的话省时间。”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眉心的灵根比我的探测术快。”
他推开门:“明天下午几点?”
“四点。”
“行,我会准时到的。”他进去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三楼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了。
日迟迟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抬眼望向六楼的方向,而后侧过一点视线,看牛二鸦那扇刚亮的窗。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飘走了。
夜风把她的衣摆往后吹,路灯下面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蹲在她刚站过的位置,舔了舔前爪,趴下去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牛二鸦从家里出来,段晓珍在厨房洗菜,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没探头,只隔着墙问了一句:“晚饭回来吃?”
“回来。”
“行,给你留饭,回来自己热着吃。”
“我尽早回来。”
下午太阳的不烈了,地上有影子,牛二鸦路过那棵老槐树,放慢了一点脚步,树根凹槽里那点雨水已经干了,剩一圈湿印子慢慢变淡。
他只是看了一眼。
到了学校门口,日迟迟已经到了,她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底下,两个手搭在膝盖上,见他来了,站起来说:“你迟了一分零六秒。”
“路上慢了,不好意思。”
“进去吧,她今天最后一节没课。”日迟迟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牛二鸦绕到围墙边翻过去,落地脚踝撑了一下,不是很疼。
美术教室在一楼最里面,门开着半扇,日迟迟先进去的,他跟在后面。
屋里有人坐在画架前面,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女的,二十七岁左右,灰毛衣,低马尾,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是干了的深蓝色颜料,她好像很久没蘸新的了。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牛二鸦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师好。”
“你找谁?”
“我……”牛二鸦卡了一秒,“我来看一下我表妹的课表。”
日迟迟蹲在墙边的画架后面,冲他比了个拇指,瞎话接得还行。
牛二鸦余光看见了,没理她。
美术老师看了他几秒:“你表妹叫什么?”
牛二鸦没准备这个问题。
日迟迟指了指教室墙上贴着的一张课表,上面印着三年级各班名单。
他扫了一眼:“三二班,周筱雨。”
美术老师想了想:“三二班今天下午没课。”
“那明天呢?”
“明天上午有。”她把画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课表那儿看了一眼,“明天上午第三节。”
牛二鸦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他本该走了,但日迟迟还在画架后面蹲着,冲他比了一个“再待一会儿”的手势。
牛二鸦站着没动。
美术老师回到画架前面坐下,没有赶他走,但也没有再跟他说话,她把那支笔放下又拿起来,蘸了一下水,在调色盘上抹了一下,笔尖碰到画纸却停住了。
牛二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日迟迟从画架后面站起来,飘到美术老师身后半步的距离,凑近了看她那幅画。
深蓝色的底,暗红色的线比上一次更多了,几乎覆盖了大半张纸。
她偏头静看片刻,转而望向老师握笔的手,那指甲缝里全是颜料,根深蒂固似的,是长年累月洗不掉的痕迹。
她退回墙边,冲他点了一下头。
牛二鸦说:“老师,那我先走了。”
美术老师没回头。
牛二鸦走出教室,她跟他一起飘了出来。
走了几步日迟迟开口:“她刚才那个动作,笔蘸了水在调色盘上抹了一下。”
“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你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