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 第3章 天生灵根

日迟迟垂头丧气地走出档案科，飘在半空踢了一脚云朵，云朵被她踢散了一片，慢悠悠地飘走。

她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性，但她不愿意想。

她是睡神，解决问题靠的是法术、咒语、专业技能。

如果最终答案是“因为你这个人对他很特别”，那她算什么？算他自己运气好撞上了？那跟她日迟迟的业务能力有什么关系？

不行，这可不行。

我要找一个可以复现、可以量化、可以写进业绩报告里的解释！

当晚日迟迟就去找了牛二鸦，还带了一根绳子。

牛二鸦打开窗，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捆金灿灿的细绳，疑惑地问：“这什么？”

“测试用的。”日迟迟飘进来，开始环顾四周找固定点，“你今晚别管我，躺好就行。”

“你又搞测试？”

“对。”日迟迟双手来回拉技金绳，展示它的柔韧性。

而在牛二鸦眼里，她的笑似乎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他咽了咽口水：“你、你做什么测试……”

她把金绳一端绕在床柱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金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自己收紧了：“今晚我要测一下‘距离’这个变量，我看看离你多远的时候还能让你睡着。”

牛二鸦看着她把自己拴在床柱上，他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来绑他的。

他目光扫过那根金绳大概的长度，刚好够她坐在床边，够不到床尾，更够不到门口：“……你怕你中途跑了？”

“我怕我踹了你！”

“你还要和我睡啊？！”

“没有啦没有啦，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嘛。”日迟迟解释道，“我睡着之后会无意识飘走，昨晚我就是睡着之后自己飘到床尾去了，距离变了，会干扰实验数据的。”

牛二鸦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昨晚睡着了？”

“这不是重点！”日迟迟耳朵一红，“重点是变量控制！你躺好！”

牛二鸦躺下了。

日迟迟端坐在床边，离他大约一臂远，她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默数时间。

五分钟。

十分钟。

……

牛二鸦眨了眨眼，没睡着。

她又挪近了半尺，距离缩短到半臂。

十五分钟，牛二鸦翻了个身，还是没睡。

日迟迟不信邪，又往前凑了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梗着脖子没退。

牛二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开口：“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紧张！我在认真观察！”

“你耳朵红了。”

“神仙不会红耳朵！那是光线问题！”

牛二鸦笑了一下，闭上眼。

日迟迟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这一次，只过了不到三分钟，他的呼吸就变长了，眼皮不再轻轻颤动，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日迟迟的目光落向腕间金绳，抬眼时才意识到，自己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默默在竹简上记：

【距离：约六寸。

起效时间：三分钟。

结论：距离越近，起效越快。】

她盯着这行字许久，往后退了一点点，退到半臂的距离。

牛二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呼吸节奏乱了。

她又挪回一拳的距离，他立刻又安稳了。

日迟迟：“……”

她坐在床边，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移向竹简上那行字，心底竟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把整卷竹简碾作一团扔出窗外。

但她没有。

她是个专业的神仙。

她深呼吸了三次，划掉刚才写的结论，在旁边重新写：

【距离是变量之一，但不是决定性变量，真正的变量有待进一步研究。】

日迟迟把竹简卷好塞回袖子，蹲在床边，看着牛二鸦安安静静的睡脸。

她撑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忽然嘟囔了一句：“你最好是真的有研究价值。”

牛二鸦当然没听见，他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日迟迟眼皮也渐渐合上了。

——

档案科的旧档架落了快三指厚的灰，日迟迟从架顶抱下一摞纸质登记册，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时弥站在门口递了块布：“你真要翻？这些全是数字化以前的备份，十年以上的才转纸质。”

“我就要十年以前的。”日迟迟把册子摊开，一排一排扫过去。

牛二鸦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一卷里。

条目很简单：姓名、籍贯、先天睡眠阈值评级、异常备注。

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

【先天灵根。灵识微启。灵根属性待定。】

日迟迟盯着“先天灵根”四个字看了很久。

灵根在凡人里出现的概率极低，万中无一。

日迟迟入职几百年，管辖过的人数以万计，一个灵根都没碰上过。

结果她下界随便挑了一户人家就撞上了，这运气好得让她有点慌。

日迟迟把这一页上的内容复制到她的竹简上，继续往后翻，翻到同一年份的“灵力接触事故备案”册子时，她停住了。

第十二页被人撕了，撕口整齐，一整页没了，下一页的开头序号是“十三”，中间缺了一条记录。

她将两本册子并排摆好，核对完备注栏里的日期，又查验撕页前后的序号。

缺的那条记录大概率跟牛二鸦有关，像是有人故意拿掉的。

日迟迟当晚出现在牛二鸦窗口。

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抬眼见是她，把书往旁边一搁：“今天要做什么实验？”

“问你个事。”日迟迟飘到他面前，“你小时候住哪儿？具体到有树有井那种。”

牛二鸦想了一下：“老街那边的老宅子，后院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后来填了。”

“那棵树还在吗？”

“宅子拆了盖商场，树好像没砍，圈在后头了。”

“行。”

“你问这个干嘛？”

“以后你就知道了。”

日迟迟第二天就去了。

城南那座商场后面果然围了一圈铁栅栏，里面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井口在树根旁边，盖了一块厚石板，缝里填满青苔。

她飘过去蹲下，把手指贴在石板和井沿的缝隙上。

一股极淡的灵力从缝隙里渗出来。

她辨认了半分钟，认出那是自己的气息。

所以她早就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大概刚能独立巡查，灵力控制还不稳，路过这棵树，身上多出来的那点灵力飘进了井里。

量很少，少到她根本没意识到丢过什么。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口井旁边有个小孩。

不巧的是那个小孩有灵根。

一个天生灵根微启的人，每天路过同一口井，井里恰好有一丝跟她频率相同的灵力。

他被那丝灵力反复“擦过”，连续很多天，直到灵根被彻底激活。

他们像两把音叉，一把响了，另一把跟着震。

日迟迟站起来，把那块石板重新盖好，回到上界翻了翻自己的巡查记录。

十几年前她确实负责过那片区域的睡眠巡查，前后大概两个月，两个月后换区域了，就再没去过那条街。

那两个月里，有个小孩每天去井边浇水。

她合上记录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所以牛二鸦失眠十几年，是因为她当年弄丢了一截灵力。

那截灵力砸中了他，给他留了个“灵识未闭”的后遗症。

日迟迟应该内疚，但她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灵力接触是短暂的，通常一夜之后灵力就散了，凡人留不住，而牛二鸦的灵识却一直没闭上，十五年了，他还看得见她。

倒不是她的灵力赖着不走，是牛二鸦的灵根不肯放。

日迟迟决定当面问他这件事。

当晚，她飘进牛二鸦房间，他正坐在床边翻那本旧相册。

他好像知道她还会来，已经翻到了那一页：五岁的他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阳光太亮让照片过曝，他身后那团光点几乎看不清。

日迟迟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仔细看。”牛二鸦指着树根旁边的位置，“这儿有个光点。”

日迟迟把脸贴上去，确实有个米粒大的光斑，颜色跟她身上的淡金色一样。

“你小时候也能看见它？”

“小时候以为是太阳光，祂跟着我，我还以为我是什么天选之子，”牛二鸦徐徐道来，“后来睡不着了，才想起来，太阳光不会跟着我搬家。”

“其实……”日迟迟沉默了两秒，“那个光点是我……的灵力。”

牛二鸦翻页的手停住了。

日迟迟路过时自然散逸的灵力，算是她“遗失”的灵力碎片被他的灵根捕捉并记住了。

牛二鸦的身体像一块磁铁，把那团淡薄的灵力碎片吸在身边，每张照片都是一次“共振”的记录。

“我以前来过你家那条街。”日迟迟向他解释，“大概你五六岁的时候，我在那片区域巡查了两个月，路过后院那棵树的时候，灵力蹭到了井口，你在井边玩，碰上了。”

她想了种比较简单的说法，“你的灵根是天生的，我路过那两个月，灵根被我激活了，我走了之后，它一直开着，关不上。”

牛二鸦快速往后翻了几页，果然每一张有他在地方，都有那个淡金色的光斑，位置飘忽，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上。

他合上相册，放在旁边。

“所以，”他笃定又疑惑问，“我有天生灵根？”

“对。”

“那我是不是可以修仙了？！”

“理论上是可以，但是是因为你体内有我的灵力，你的灵根才觉醒，要是没有我的灵力，你的灵根也没什么太特别。”

“噢……”牛二鸦瞬间泄了气，“好失望。”

“不过灵力接触一般留不过一夜，”日迟迟抬头问他，“你在那口井边玩过几次？一次还是很多次？”

牛二鸦心底掂量片刻，才开口说：“每天都去，那棵树是我妈晾衣服的地方，井盖上面她放了花盆，我每天去浇水。”

每天都去。

每天至少会碰到一次那截灵力。

每天它还没来得及散，就被他重新碰上了。

日迟迟在心里划了一下这个逻辑，点点头：“行，原因找到了。”

她转身要往外飘，牛二鸦在背后叫住她：“你就这样走了？”

日迟迟回头：“不然呢？难道要我跟你抱头痛哭一下‘原来是你’？”

牛二鸦看向她，唇角轻轻抽了下，笑意没浮上来，但也没绷着：“你查出原因了，打算怎么办？”

日迟迟随意地说：“查你呗。你一个凡人，灵力最迟十五天就散透了，你这十五年没断过，说明灵识已经被你彻底改造成了‘常开’状态……”

她眼中亮光一闪，忽然意识到这里藏着个值得琢磨的问题，“我得搞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