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 第2章 实验对象

等日迟迟回到上界，天已经亮了，她躺回自己的云床上，思索今天发生的事。

离开牛二鸦的房间之后，那股沉甸甸的睡意散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被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日迟迟“嗖”地坐起来，她盘腿坐好：“不对！我偷偷施了数羊咒，没用。睡眠泡泡，没用。梦境编织诀，也没用。最后是什么让他睡着的？”

她努力回忆。

当时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自己就闭了眼，呼吸慢慢稳下来了。

“总不能是我盯着就能盯睡着吧？”日迟迟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是那个药片？”

她翻身下床，冲到隔壁敲开了同事兼损友时弥的门。

时弥是睡眠司档案科的小神仙，掌管“人类睡眠异常案例库”。

开了门看见日迟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门口，时弥吓得往后一退给她让路：“你干嘛？又失眠了？”

“没有，昨天睡得不错，就有些问题。”日迟迟挤进门，熟门熟路地翻她的记录册，“我要查一个人，叫牛二鸦，失眠很严重，你看看他的档案里有什么特殊备注？”

时弥打着哈欠，打开玉简，输入名字，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啊……天生睡眠阈值偏高，普通催眠术对他效果衰减，这种案例我这儿一摞一摞的，现代人嘛。”

时弥合上玉简，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接的案子是不是变多了？”

“是啊，月神给我的考核，怎么了？”

“没什么。”时弥把玉简塞回架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日迟迟突然凑过去，“他的失眠不是现代病？是更……根本的那种？”

时弥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日迟迟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他跟别的失眠的人不一样，别人失眠是因为想睡睡不着，他好像不太怕睡不着？你懂吗？他特别的平静，就好像睡不着这件事本身不让他痛苦。”

时弥想了想：“不痛苦的失眠？那确实少见，一般长期失眠的人多少都会焦虑，如果他不焦虑，说明他的身体不觉得‘不睡觉’是威胁。”

“对！就是这个！”日迟迟一拍桌子，“他的身体不觉得失眠是威胁，那就说明他的失眠不是病理性的，是……”

“是习惯性的！”时弥抢答。

日迟迟眼睛一亮：“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今晚不睡了吗？”

“今晚有事！”她风风火火地跑了。

时弥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翻了翻刚才没看完的档案备注，在牛二鸦那一栏的末尾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批注。

她皱了皱眉，这行字的落款是上一任睡眠司档案官的。

她想了想，合上玉简。

以后再说吧。

当天晚上，日迟迟准时出现在牛二鸦的窗口。

牛二鸦正靠在床头翻那本旧书，余光瞥见窗边飘进来一团淡金色的光，眼皮都没抬：“你咋又来了？”

“我有个计划。”日迟迟飘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从今晚开始，我要对你进行系统性睡眠研究。”

牛二鸦合上书，边放在床头柜上边问：“……研究？”

“没错。”日迟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来足有两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先做个基础测试，你躺好。”

牛二鸦瞥了眼那卷竹简，又看向她。

“先躺好呀！”

“你那个上面写的什么？”

“测试项目。”日迟迟念给他听，“第一项，环境变量测试：关灯、开灯、开窗、关窗、放白噪音、不放白噪音……”

牛二鸦打断她：“等等，你要我每个都试一遍？”

“对！这样才能找到你入睡的最佳环境参数！”

“……”牛二鸦沉默了两秒，慢吞吞地躺下去，“行吧。”

日迟迟兴奋地搓了搓手，开始第一项测试。

关灯。

开灯。

关灯把窗帘拉上。

开灯把窗帘拉开。

开窗让风吹进来。

关窗让风停掉。

放了一段雨声白噪音。

又换了一段溪流声。

再换了一段篝火燃烧声。

……

牛二鸦睁着眼，从头到尾清醒得很。

日迟迟低头在竹简上画叉：“……下一个，睡前饮食测试，你刚才有喝什么吗？”

“喝了水。”

“什么温度？”

“凉的。”

日迟迟转身飞出窗外，半分钟后又飞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冒着热气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再睡。”

牛二鸦先低头看了一眼牛奶，再抬头望向她：“你从哪儿拿的？”

“楼下厨房拿的，放心，你妈没醒。”

“……你偷我家的牛奶？”

“这叫借用！实验耗材！”日迟迟理直气壮地催他，“快喝。”

牛二鸦喝了，躺下，再睁着眼。

日迟迟在“热牛奶”后面画了个叉。

“不对啊……”她盯着竹简上的叉号群，陷入了沉思，“该试的都试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牛二鸦侧躺着看她，语气平平：“因为那些都不是睡觉的条件。”

日迟迟抬头：“啊？”

牛二鸦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随即闭上了眼。

“……你闭眼干嘛？”

“等你走。”

“我走了你就能睡？”

“不是，但是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日迟迟一愣，下意识往后飘了半步：“那……那我先出去？”

“不用。”牛二鸦翻了个身背对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在这儿也行，反正……都习惯了。”

日迟迟飘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微微蜷起来的肩膀。

他嘴上说“习惯了”，但那个蜷起来的姿势明显是不太舒服的。

她忽然想起时弥说的“不痛苦的失眠”。

他确实不痛苦，但他也不快乐，只是习惯了？

日迟迟收起竹简，轻手轻脚地飘到床沿边，悬在他背后半尺远的地方，不碰他，也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半透明的轮廓照得柔和。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牛二鸦蜷着的肩膀慢慢松开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长了。

日迟迟只是安静地站着，思绪越沉越深。

她什么都没做，没施咒，没放法术，连个困意精灵都没放出去。

但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彻底睡沉了。

日迟迟盯着他安静的睡脸，脑子里转了几百个念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声嘀咕：“……今天的数据怎么记啊？”

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叉”，她犹豫了一下，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条件：我在。结果：睡着了。】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赶紧把竹简一卷塞回袖子里。

窗外夜风轻轻吹进来，日迟迟飘在床沿上方，打了个哈欠。

她也睡着了。

——

日迟迟在晨光里醒过来，窗外天已经泛白了，鸟在叫，楼下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

牛二鸦还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匀，睡得很熟。

日迟迟盯着他看，随后她悄悄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竹简，翻到前一晚的记录，抬笔在“睡着了”后面补了一行字：

【时长：约五小时。状态：深度睡眠。】

写完她放下笔，端详着这行字，余光却落在他身上。

五小时对正常人来说一般，对他来说是极好的记录。

前几次他虽然也睡了，但总是半夜醒，翻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这次他整夜没醒。

日迟迟卷好竹简，轻手轻脚地飘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窗台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几片。书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册子，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睡眠科普书，书脊都磨白了，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床头柜上放着那瓶助眠药，瓶口结了薄薄一层灰。

她蹲在床头柜旁边，盯着那层灰看了好一会儿。

不吃药。

书翻旧了。

站着睡。

坐着睡。

……

试过各种方法。

他之前说“努力过了”，是真的努力过了。

努力到书都翻烂了，药瓶都落灰了。

日迟迟站起来，呼出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别心软，你是在做研究，他是研究对象，研究对象需要你保持客观。”

她反复念叨了三遍“客观”，而后“嗖”地飞回上界。

时弥还在档案科打哈欠，一抬头就见日迟迟冲进来，竹简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来：“……你在场他就睡，你不在他就醒，你施咒他反而睡不着？”

“对，所有法术都试了，全部无效。”日迟迟又掰着手指数，“数羊、泡泡、梦境编织、环境改造、白噪音、热牛奶……全都没用！唯一有效的是‘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

时弥放下竹简，看着她：“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对人家有什么特别的……影响？”

“什么影响？”日迟迟瞪她，“我是睡神，我靠近睡觉的人会产生睡意余波，这是本职工作，有什么好特别的？”

“可你说他失眠好几年了，中间难道就没有别的小神仙靠近过他？随便哪个睡眠司的路过，都能产生‘睡意余波’吧？那他为什么没被治好？”

日迟迟张了张嘴，卡住了。

时弥说的对。

她的睡意余波跟别的睡眠神仙没什么两样，如果“靠近就能让他睡”是睡神的通用属性，那他早该被路过的小神仙治好了。

“所以说，”时弥竖起一根手指，“你对他有什么‘额外的’影响，这个影响是别人没有的。”

日迟迟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反正我这边查不到。”时弥耸耸肩，又说，“最近半年转过来的异常案例，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情况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