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林里的路实在算不上好走,姜行云在前,靳苇在后,遇到横出的枝桠,姜行云贴心地为靳苇拨开,却不防自己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靳苇知道姜行云素来好面子,此时自己无论如何应该保持严肃,但是低头看到姜行云刚好坐在一个坑里,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姜行云也不恼,自如地伸出右手,理所当然地说:“夫子拉我起来。”
靳苇毫不设防,立刻把手递过去,握住姜行云的手,正准备用力。不料姜行云突然发力,猛地一拽,靳苇毫无准备,整个人跌坐在旁边的雪地里。
姜行云抽出护着靳苇的胳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对靳苇说:“夫子快起来,雪地上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靳苇不禁在心里嘀咕,年纪不大,报复心还挺强。
这样想着,靳苇撑在地上的左手,悄悄团了一把雪,趁姜行云不备,径直朝他身上砸去。
靳苇这点小动作,哪里骗得了姜行云的眼睛,他从小跟着宫里的侍卫习武,不说徒手接暗器这样的功夫,接住靳苇扔过来的雪球,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的很,手上的功夫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所以他没有躲,任雪球落在自己衣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看着靳苇露出得逞的笑,姜行云也笑了,砸就砸呗,反正她那点力气,也伤不着自己,想怎么砸怎么砸。
玩闹了一会儿后,二人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姜行云才停下来。
“到了。”
靳苇站在姜行云旁边,看见他在山壁上四处摸索,毫无章法地点了几处,一扇石门陡然打开。
靳苇一脸惊讶,这石门完美契合在整面石壁中,若不是姜行云在,任她在这里站多久,都看不出还有一个门。
“跟紧我。”姜行云隔着衣袖,攥紧靳苇的手,拉着人进了石洞。
一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阵又一阵铛铛的金属撞击声。
继续走了几步,视线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约有上百号人,还有高大的炼铁炉。怪不得这么热。
再细细看,随地摆放着矿、铜铁,打铁的男人**着上身,一锤一锤砸在手中的兵器上……
是的,他们手中是各式各样的兵器,靳苇震惊地望着姜行云。
察觉到靳苇的目光,姜行云解释道:“这个地方,是上百年前姜家的先祖开辟的,太祖皇帝就是从这里起家,统一了天下。”
果然,靳苇心中暗想,有些事情是不会记入史册的,比如这个地方的存在。
“建立大周后,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姜行云接着说:“所以太祖便封了这个地方。”
“那是谁又重启了?”靳苇接着姜行云的话问道。
“我。”姜行云的话中,有些无奈。
靳苇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本来我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直到严家来京,我才从严文琦的口中得知。”
靳苇一脸茫然,姜行云都不知道地方,严文琦怎么会知道?
“这个地方,只有大周的历任皇帝,和严家的历任家主知道。”姜行云解释道。
靳苇这才明白,姜行云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没被当作皇帝培养,根本没有机会知道,而严文琦,毫无疑问,是严家的下一任家主。
所以姜行云信任严文琦,不仅因为严文琦是他少时的玩伴,更因为他是严家人。而严家,到底与姜家有怎么的瓜葛,她一个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当然,这也不是她应该打听的事。
靳苇随即想到了自己,这个地方历来只有大周皇帝和严家家主知道,那么也就是说,这是个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陛下不该带我来。”她冷静下来说道。
姜行云吃惊地望着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很快,他脸上的惊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坦诚:“我没有什么秘密是你不能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在靳苇的心上,她想起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有朝一日她能够毫无保留地告诉一个人吗?
怕是不能。
由于靳鸿驾鹤西去,靳苇仍在孝期,再加上杜徳佑远走西北,杜家无人作主,靳苇和杜千荧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某种程度上来讲,靳苇求之不得,一是每每跟杜千荧在一起,她总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她看出什么破绽。
再有就是欺骗杜千荧的感情,她心中总有种罪恶感。
可是,即使这样,杜千荧再找她时,她还是去了。
她心中还是惦记着,杜千菁所讲的那个包裹。
那个姜行尧用命换来的,贺州的真相。
她曾趁着在杜府的机会,借着杜千荧的便利,偷偷潜入杜徳佑的书房,但是一番搜寻过后,并没有什么结果。
那个包裹里的东西虽然重要,但是杜徳佑去西北,肯定不会带。杜府这么大,杜徳佑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去的杜府次数多了,靳苇便排除了杜徳佑的书房,以杜徳佑多疑的心思,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他不会人走了,书房都不上锁。
靳苇渐渐有些佩服杜千荧了,不知是杜家嫡女的身份给她的底气,还是她本身就是赤诚单纯,她真的死死抓住靳苇不松手。
跟她在一起时,靳苇大多数时刻的面无表情,和偶尔露出的不耐烦,她不会感觉不到,但是她不仅视若无睹,而且还始终一脸热情。
这几天心血来潮,又要带靳苇去见她的祖母,杜老夫人。
杜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大周的风云人物,跟着自己的丈夫,也就是杜千荧的祖父杜源在西北抗敌,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杜源在一场战争中不小心中了埋伏,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出头,杜老夫人一直觉得是杜家的杀孽太重,于是便开始吃斋念佛,待子女稍大些,索性长住在城北的崇福寺清修。
开始的时候,每年腊月还下山回杜府和家人过年,后来便是连崇福寺的门也不出了。杜家的人逢年过节都要上崇福寺探望老夫人,备上些用得着的东西,捐些香火钱。
不过若是待的太久,杜老夫人便会生厌,连自己的亲儿子杜徳佑去了,也是一样的。
唯独待杜千荧不一般。
是以杜府中,去崇福寺最勤的,还是杜千荧。
这日,靳苇休沐,架不住杜千荧死缠烂打,最终和她一起,去了崇福寺。
马车停在了山下,靳苇和杜千荧顺着山路,一路走了上去。
其实在靳苇看来,崇福寺并不是个清修的好地方,香火太盛,喧嚣吵闹,是非想必也少不了。
若换作她,怕是更愿意在深山之中,找一个幽静的所在,远离世事纷扰,参禅悟道。
杜千荧显然是崇福寺的熟客,寺门口的小沙弥见了她,不认生,也不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反而笑呵呵地一路领她进去。
“施主,你且在这里稍等一等,老施主正在与方丈谈佛法。”小沙弥把杜千荧和靳苇带到了一间禅房,奉上了茶说道。
“多谢。”杜千荧虔诚地双手合十,客客气气地说:“小师父去忙吧,我二人在这儿等着便是。”
小沙弥走后,杜千荧还是一如既往的健谈,聊起了许多幼年时在崇福寺的趣事。
靳苇没想到,杜千荧看着这么活泼闹腾,竟能受得住寺庙的寂寞,而且还能找出自己的乐趣来,心中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你知道吗?我时常觉得,像我祖母这样,住在寺庙里,日日青灯古佛,与人参禅论道,也是很好的。”
不知聊到了什么,杜千荧突然这样说。靳苇转过头去看她,见她正盯着园中的一棵菩提树出神。
察觉到靳苇的目光,杜千荧偏过头来笑了笑:“不过日后有公子陪着,我定不会这样想了。”
靳苇心虚地挤出一丝笑。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小沙弥突然来报,杜老夫人空闲了,请她二人过去。
杜千荧一脸开心地朝杜老夫人的房间走,靳苇静静地跟在身后。
进了门,杜千荧便扑进杜老夫人的怀里:“祖母,我来看你了。”
杜老夫人一脸慈爱地拍着她的头,稍后便看到站在门口的靳苇,于是对杜千荧说:“当着外人的面,不知羞,快起来站好。”
话语中满是宠溺。
“靳公子才不是外人呢。”杜千荧在杜老夫人面前不止一次提到过靳苇,由是杜老夫人一听“靳公子”,心中便有了数。
“见过杜老夫人。”靳苇适时地说。
杜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靳苇,脸上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杜千荧怕靳苇站着尴尬,殷勤地上前将靳苇拉到桌旁:“快坐下。”
“祖母,靳公子是上一年的状元,文采斐然。”杜千荧一脸崇拜地说。
杜老夫人却没有多作反应,关于靳苇是什么人,杜千荧先前在她面前讲过不知道多少遍。她也曾依着杜千荧的描述,在心中勾勒出一个靳苇的形象。
可是今日一见,靳苇其人和她所想的,着实不大一样。
“听荧儿说,靳公子是京城人氏?”杜老夫人开口问道。
“回老夫人,正是。”靳苇恭恭敬敬地答道。
“在京城这个地方,靳公子如此才学,科考之前却籍籍无名,实在有些不应该。”
饶是杜老夫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出这番话,靳苇也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这位杜老夫人,似乎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京城中我倒认识一家姓靳的,家主有个庶子叫靳鸿,不知靳公子可认识?”杜老夫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
“祖母!”杜千荧有些着急,不由得出言打断,靳苇犹在孝期,她怕提到靳鸿令她难过。
靳苇听完杜老夫人的话,有些微微吃惊,她不知道杜老夫人是否知道靳鸿就是她的生父,如果知道,她初次见面便提靳鸿,究竟是何用意。
但她还是如实回答道:“是家父。”
靳老夫人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对杜千荧说道:“荧儿,去后厨说一声,晌午你二人在我这里用斋。”
“哎!”杜千荧答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出去了。
她这边一走,杜老夫人即刻变了脸色,黑着脸对靳苇说:“你最好离荧儿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