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见 第14章 何以言耻

画室11点50分下课，老师布置完课堂作业，已提前离开。

岑川提前收好画具，铃音一响就背起画板包冲向大门。

印有彩绘的玻璃门拉开，正对的楼梯上，李居宸一行三人刚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这位少爷平常很少来画室，美术生只是一个按需取用的名头。

今天突然过来，绝对没有好事，他立刻转向天台那边的通道。

“无视我？”李居宸开口，语气很不好，“岑川，看来你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啊，是不是？”

被点名的人不得不站住，侧回身面向对方。

就这一会儿，画室其他学生也陆续出来。看到他们的架势，都加快脚步，要么直接从天台走，要么贴着两边的墙和楼梯扶下去。

岑川就像河中央的大石头，人流沉默地绕过他，没有谁为他多留一刻。

木制画板吊在背上，早已习惯的重量突然令他有些难以忍受，令他也想那么稍微地不管不顾一回。

他微微抬头，看着李居宸的脸，回答：“我在给你让路，免得挡了你的道。”

后者瞪大眼，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问身边的人：“哇塞，郭儿，刚刚是他在说话吧？”

郭奇良也不可思议：“嗯，难得听到这家伙还嘴。”

“有意思。”李居宸兴致上来，上前揽住他肩膀，“是因为被那个宋三惜影响了？你也觉得你可以跟我大声讲话了？”

尾音带着疑问上扬，一记重拳同时打到他腹部。

岑川闷哼一声，如同被熬煮的青虾一样，弯腰捂住挨打的位置。

“昨天骗我好玩儿吗？”李居宸将他肩膀往上带，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不是会说话么？问你呢，是不是觉得冒出了一个宋三惜，我就会放过你，甚至不敢再动你？嗯？”

宋三惜，宋三惜。

这个名字在岑川耳边环绕，放大了他手背和腹部的剧痛。他本应该对这样的疼痛麻木，然而每念及一遍“宋三惜”这三个字，痛觉便清晰一分。

他垂挂泪痣的双眼，漠然望向他，对他说——

别再像绵羊一样温顺。

这句话随着夜风飘进他的睡梦里，也只有在梦中，他才会隐隐约约地想，其实不是他想这么温顺。

如果彻底不管不顾，会怎么样？

岑川抓住搭在自己肩上的那条手臂，想要将其拿开。

动作刚起，李居宸就发力收紧胳臂，勒住他脖颈，“真让我出乎意料啊，不仅会说话了，还会反抗？”

岑川咬紧下唇，另一只手也握住那条手臂，双手蓄足力气再突然爆发，一下扯开那条手臂！

整个人也趁机脱出钳制，后退几步贴到墙边喘气。

“哦？小看你了，瘟老鼠也有些力气。”李居宸反而活跃起来，双手交握在胸前活动一遍指节，“那就多努力一点，让我看看你反抗的决心能有多坚决。”

岑川把画板包丢在墙根，上前一步，也学着举起拳头。

“妈的，姿势比宋三惜还难看。”李居宸忽然生气，丧失了出拳的兴致。

他后退拉开一些距离，而后飞快踏步上前，转髋旋身，抬腿如铁鞭一般抽向岑川。

岑川绷紧全身试图格挡，在腿影袭来时，竖起的双臂下意识改为抱住脑袋。

那一腿踢中他一边手背，刚猛的力量让他失去平衡，倒向另一边。

砸地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胜过身体的痛楚。

他想，宋三惜说的“温顺”，其实是懦弱吧？

几乎刻入骨髓的懦弱，要怎么才能改变？

“卧槽——”一贯磨蹭到最后的许桐浩，刚出画室门就看到岑川倒在自己面前，被吓一跳。

懵了懵，才瞧见另几个人，有些惊讶：“宸哥？你们过来怎么不在群里发个消息？”

后一句话是对郭奇良问的，但这货故意不搭话，李居宸不爽道：“怎么，我来不来还要跟你报备？”

“早些知道你们来，我就早点出来啊。”许桐浩莫名其妙，因为李居宸经常都是一副不爽的样子，所以没觉得是针对自己。

郭奇良却说：“我看你现在出来的时机就掐得挺好，让我们的岑川同学可以缓一口气。”

说罢，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许桐浩立刻炸毛：“操，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你妈呢？”

郭奇良两手一摊，“语文不好，大白话也听不明白？”

“你！”许桐浩作势撸袖子。

“闭嘴！吵死了。”李居宸喝骂道，指了指岑川，“带上他，我们到对面坐坐。”

又偏帮郭奇良。许桐浩心里抱怨，这才仔细看地上的人，只见瘦长一条微微蜷缩，脸埋在胳膊下看不清表情，一动不动跟晕过去了一样。

他不知道岑川先前挨了多重的打，有点怕他是真晕了，就没及时上去。

跟着李居宸过来的另一个人，就是昨天一块儿去白桦看脸的体育生，叫吴粱，暂时代替张泽宇的位置。见许郭两个没动手，很识趣地主动把岑川架起。

“岑哥，我们是去那边的咖啡座么？”他第一次来这边，不太清楚李居宸说的“对面”是哪儿。

“是，走吧。”郭奇良拍拍他的肩，率先带路。

许桐浩想到那天宋三惜也是让他到咖啡厅那边坐坐，不是很想过去，就留在原地磨蹭。

念曹操曹操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消息悬浮在屏幕上，明晃晃的ID看得他眼前差点一黑。

-Song：你知道岑川在哪儿吧？

操。

关我什么事啊。

许桐浩抓了把头发，也开始暴躁。

这会儿他已经反应过来，李居宸大概是真怀疑他和宋三惜私下有联系，所以才对他没个好脸色。

虽然确实有一点点联系，但真的只有一点点，几句话而已。

难道他会因为几句话的联系就叛变？

他一边埋怨宸哥不够信任自己，一边后悔先前没把宋三惜来找他的事儿告诉对方，然后思考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Song：你们画室放课了吧，不管你在做什么，一分钟之内不回复，你就死定了。

他妈的就知道威胁我！

许桐浩咬牙切齿，指尖悬在屏幕上，心中剧烈拉扯。

“喂，浩子！”郭奇良的声音传来，“你把岑川那个宝贝画板包拿过来！”

“收拾人就收拾，还要画板包干什么？”许桐浩伸脖子问了一句，没得到回答。

他捡起墙根下的包，比他自己的重不少，随便看了看，画板、颜料、笔和纸都塞在里面……这是把全副家当都背在身边了？

犹豫片刻，他把颜料盒和彩铅盒拿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郭奇良心眼子多，要画板包肯定不是为了放跟前好看。

他喜欢画画，也爱惜画具，虽然不是自己的，但也没必要白白给那傻逼浪费。

“许桐浩，你他妈耳朵聋了？”李居宸不耐烦了。

“来了！”他拎起岑川的画板包，边走边麻溜回□□消息。

-许桐浩：我哪儿知道！

宋三惜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公交车上，瞥一眼便将手机揣回口袋。

他拒绝向周明昉低头，又没能从许桐浩那里问出实话，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到岑川所在的画室去看看。

二十分钟前大起大落的情绪尚未能完全消化，让他连公交车的颠簸都难以承受，只好闭眼吊着拉环默数经过的站点。

晕车晕得想吐，到商场搭乘上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才弯腰撑住双膝，缓一缓。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顶楼。

宋三惜抻直身，几近昂首挺胸地走出电梯。顶楼洗手间不远，他去看了一圈，再走楼梯到玄彩画室。

画室大门已经关上，自彩绘印刷的空隙间瞧过去空无一人，他还是贴着玻璃仔细看了看里面是否有小房间存在；而后又看了看门锁，确认是从外面锁上的。

无果，再转道去天台。

天空阴云密布，从公交车上下来那会儿，天色似乎还不是这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天台中间，大片人工培育的郁金香被划成几块，粉色花苞随风摇曳，却无得闲之人欣赏；对角露天咖啡厅生意冷清，不知今天关门关得早还是根本没有开门营业。

仅有的四个人便如世界焦点一般，吸引宋三惜走向他们。

路过花圃边上有园艺用的水桶和铲子，他顺手提起那把花铲，抬指敲了敲不锈钢铲头。

清脆响声突兀地出现在天台上。

李居宸靠在一把从咖啡厅拖来的休闲椅上打游戏。在注意到他之后一下坐直，兴奋道：“宋三惜？”

无聊的游戏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好玩儿的角色，他连手游都不管了。

“你他妈是狗鼻子么？哪儿都能找过来。”

宋三惜垂下双臂，反手握住花铲竖藏在小臂后面，就像拿着一把短剑。

他对李居宸视若无睹，视线落在另一边。

许桐浩端着调色盘，郭奇良一手拿着画笔，笔上沾满红色颜料。

而在他们跟前，吴粱将岑川双手反拧在背后，押着他动弹不得，以方便那只画笔在他脸上涂画。

白色涂满整张脸，大红色在鼻头刷了一层又一层，再将嘴唇轮廓扩大到夸张的地步。

左边眉眼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右眼已经落下一笔斜线，还差另一笔。

岑川闭着眼睛，听到李居宸喊出“宋三惜”，以为是幻听，眼皮却不自觉撑开——

几步之遥，那个阴郁的少年静静注视着他，右眼下小痣像是在落泪。

他当即闭紧双眼，将脸撇到另一边。

眼前却似有白光黑光交替闪烁，脸颊烧得滚烫，脑子空旷一片。

这样的把戏并非第一次，丢掉脸面，装作泥偶，等这些人玩得腻味，就能结束折磨。

他以前都觉得无所谓的，为什么这一瞬间如此难捱？

“虽然元旦还有两个月，但我们打算排演一出舞台剧，岑川自愿出演小丑的角色。”郭奇良掰正他的脸，提笔要画。

他猛地挣扎，膝窝即刻被踹了一脚，痛得他单膝跪倒嘶气。

郭奇良到底画完了第二个“×”，然后问宋三惜，“怎么样？我化的妆不错吧？”

宋三惜面无表情：“你糟蹋的颜料不便宜，赔吗？”

“操，这颜料都是我的！”许桐浩说完就看到宋三惜朝自己走来，那脸色比天上乌云也差不了多少，顿时胆战心惊，赶忙补充：“其实——”

他想解释这些跟他没关系，都是郭奇良的主意。这孙子在岑川的画板包里没找到颜料，就找他要，他怕自己的画具被乱来，才把调色盘端在自己手里。

话出口之前，又及时想起，宸哥还坐在这儿呢！他要真这么说了，下一个遭罪的岂不就是他自己？

于是他支支吾吾，消了声音。

宋三惜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也不低：“你不回我消息，我很难过。颜料是你的也不够补救。”

“回什么消息啊，你别乱说！”许桐浩真想捂住他的嘴，我特么怎么没回？不对，这是能当场说出来的吗？他吓得赶忙转头看宸哥。

李居宸依然大马金刀地坐着，嘴角带笑，射向他的眼刀却毫无温度，“你小子有胆。”

“……”许桐浩想让宋三惜替自己解释。

宋三惜已然从他面前经过，对上郭奇良。

“你要打我？”后者模样坦荡，并不畏惧，“你打我的，我都会加倍还给岑川，怎么样？我看你跟他关系不错，这个时间点竟然能找过来，你就——”

话音未落，便被一铲子抽在脸上，金属铲沿划出血痕，比他手中画笔沾染的颜料还要鲜红。

宋三惜扔了花铲，在他懵逼之际，双手抓住他双肩，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掼。

郭奇良摔得七荤八素，握不住画笔，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试试，我不怕打死你。”宋三惜甩了甩手腕，跨过他，将目光转向吴粱。

这个体育生昨天挨打的半边脸还青肿着，被盯得直冒冷汗，立马松开双手往后退。

失去钳制，岑川得以解放，身形摇晃两下，便不再有动静。

他依然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宁愿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兜头落下，让眼皮外本就晦暗的光线彻底消失。

宋三惜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将他隔绝在黑暗之中，光与风都不能得见。

“没什么好怕的。”他低声对他说，“等我一会儿，我们就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