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古人 第17章 chapter16.织梦

“我会织就一个冗长的梦境，梦醒之后，万物依旧为春。”

——过去

【2016年9月16日阴

雾凉，人坏，不可爱。】

【2016年9月21日晴

宁玉然好，可爱。】

【2016年9月30日晴

运动会，阿然厉害。元薇真不厉害，不喜欢。猪哥也不厉害，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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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秋，我在秋杏学院入学，三叔送我去念高一。

我不爱念书。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我就混了几年，成天逗虫子玩，阿名和别的小孩就爱追着我跑。我带着小蓝耀武扬威，他们就封我为无冕之王。

知识是没学到的，汉语也是不会说的。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在寨子里长大，听着姜央的神话，驱使着小宠物在山林里称王称霸。那就是像风一样自在的时光，银冠叮当，环佩珊珊，银色的蝴蝶扇动翅膀，映照了天上的烈阳。

阿婆在族里颇有些地位，她愿意惯着我，没有人会寻我的不痛快。

只是在一个夏天，周围山林起了火，几十户人口的小寨，被江家人烧了个干干净净。

江氏一炬，可怜焦土。

没有人会再惯着我。

人人都在找我的不痛快。

他们告诉我什么叫贵人与草莽，告诉我生命有贵贱和三六九等，告诉我乡野间的风灵不过是上位者随手可以掐灭的一豆火焰。

卑微的，渺小的，灰头土脸的。

我的银饰被摘下，落了灰蒙了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亡故的人恸哭，又在哭泣中死去。

我还活着，带走了戚名。

阿名是寨子留给我的遗物。只是江家没有让他和我一起入学。

雾凉，这个名字好听，与“岚”相配。

可是这里的人都好坏。雾凉的江家坏，雾凉的学生坏，雾凉的看客坏。

“喂，江兰？你怎么不说话啊，欺负你你也不说话？真的是哑巴吗？哈哈哈……”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就伴随着所有人的哄笑。那种嘲笑的语气，戏谑的目光，居高临下又带点怜悯的神态，磨出了千万根针，扎得人刺痛。

阿岚从未自卑过，江兰也一样。

我懒怠搭理这些人，可他们爱极了戏弄。我厌恶这些学生的可恶与卑劣，厌恶那些看客的嘲弄和戏谑——所以我讨厌他们，他们一点也不可爱。

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教室，却冷不丁在门口被人拽住了头发。

“走那么快做什么，又不理人，装什么高冷女神呢，真给你脸了？”

这个被叫做“猪哥”的人，性情恶劣，尤其可恶。

我拍掉他的手，一把夺过自己的头发，转头瞪他一眼。

这人手里抱着一个球，穿的很少，出了薄汗，显然是刚从操场回来，路过这里。

路过就路过，还偏要捉弄我这一下。

他的朋友就围在一边，看起来人多势众。

我踢了这猪哥一脚，飞快地跑了。

“哎！你这人——”

猪哥叫了一声。

不过很快我耳边就只剩下风声了。

同样很快，我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大抵我跑得实在太猛，他身形高挑却单薄，被我撞了一个趔趄，居然还不忘伸手扶我一下。

“当心。”

我唇角微勾，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人戴着金丝眼镜的温和模样。

鼻尖是清新的薰衣草味，有别于秋日的凄凉。

我抬头，撞进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好看的眼眶弧度框住了我的心神。我微微一愣。

他也怔了一瞬，然后笑道：“啊……新同学？”

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的名字，江兰。我叫宁玉然，很高兴认识你。”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低头看看，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除了好看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悄悄瞅他一眼，也没见他要把手收回去的意思，便试探着伸出指尖戳了戳他手心。

如果我当时知道手相最基本的三条线，大概就晓得那天我戳的地方是天纹，也就是阿然的感情线。

宁玉然手指一蜷，我吓了一跳，仰头去看他。

“抱歉，忘了你不太会汉语——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他收回右手，迟疑地问道。

我点点头。

浸淫在一个环境里一直听，多少是能听懂的，只是说话和写作比较困难。

他松了口气，又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是碰到什么事了？”

我早发现了，这位班长温和善良，乐于助人，而且颇受爱戴——不论男女，提到他都是赞赏的，没人贬他。

于是我一瘪嘴，拉了他的袖子，往他身后躲，可怜兮兮地看他。

他若有所思，蹙眉问：“有人欺负你？”

他的目光隔着薄薄一层镜片，专注地看过来。

猪哥也是不负所望，带着他的兄弟们追了过来，我立刻往前一指，脑袋往阿然背后一埋。

他身体紧绷了一瞬。

我捏着他衣摆的手也攥紧了。

半晌，空气一阵安静。

我悄悄探出脑袋，露出眼睛去瞧那帮凶神恶煞的人。

猪哥走在后边，此刻正不紧不慢地过来，眼神挑衅：“哟，什么意思啊这是？”

阿然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冷静温和，宛如天籁。

“向竹。这话该我问你吧。”

这猪哥就是个二流子，扯皮道：“哪儿啊，我只是和转学生搭两句话。”

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遗憾刚才那一脚踢得轻了。

万一阿然打不过这些人，被欺负怎么办？

“你是七班的，有什么要事需要和我们班的新同学聊？还兴师动众追着人不放，过了。”宁玉然冷冷道，侧颜冷峻又深刻。

我弯了弯眼，冲猪哥呲牙。

向竹睁圆了眼，指着我道：“你！……是她先踢我的，我只是追过来讨个说法。你看她，还呲我！”

我闻言大惊，蓦地变了脸色，往阿然身后躲了躲。

“还有，你俩什么关系啊，要你宁玉然来英雄救美？”猪哥语气不怀好意，他那些朋友神色也十分复杂。

“我是三班班长，你们以多欺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说完，阿然回头温言劝慰我，让我先离开。

我犹豫一瞬，抓着他衣摆不想放，可也不想讨嫌，只得装作离开，然后悄咪咪在拐角躲起来。

一群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墙壁的厚重感。

那些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嬉皮笑脸打算揭过此事——本来也没什么大矛盾，在他们看来更是轻如鸿毛，完全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只需要说两句是我踢了人，他们想吓唬吓唬我就罢。

我一哂，寻思着找个机会整他们一顿，谁知下一秒。

“……我管你们谁先动手，我说了我是三班的班长，我又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何况一小姑娘，整个人都没多重，踢你一脚能有多大劲？向竹，你要脸不？”

我感觉我眼神瞬间清澈了。

呆滞片刻后，我立马探头探脑去看那边的状况，确定刚才那句话的确出自阿然之口。

嘻嘻，嘿嘿~

小蓝在我袖子里爬来爬去，细微的痒仿佛挠在心上。

那猪哥不晓得什么毛病，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说话，见我不应，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挑衅一样，之后每每见了我，都会各种找茬。

偏偏就这样的人，一呼百应，身边围着不少男生，和那些带头嘲笑我的人如出一辙。

我想不明白这样的成群结队有什么意义，山间的猛兽从来是独行。

嘁，也不过如此。

阿然好像很有手段，那群人没敢做什么，连被称为富家公子的猪哥也没有像江家人那样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天的事似乎不了了之，但是在下一周的升旗仪式上，我见到了那些人上台去念检讨。为一件我没听说过的事，看别人反应，好像也没听说过。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9月22日，阿然成了我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