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我没吃,放在手心看了良久,反倒是被手掌纹路勾起了点思绪。
不过那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我发了会儿呆,把糖果装进了收纳盒里。瞥了眼一旁安静的摄像机,视若无睹地去洗漱睡觉。
蓝白色的外套挂在摄像头上,熄了灯,便映了月色,带着回忆的线头,载我入梦。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想到了手相和掌纹的原因,梦里的内容也高度相关。
“……欸?阿然,让我看看你的手呗,快快快!顺便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已经学到精髓了,包给你算得准!”亓开元活泼跳脱的声音有些遥远,又逐渐清晰。
这是什么时候?高二……还是高三?
记忆里,我穿着钟爱的那件蓝色衣服,和朋友结伴而行。
见到宁玉然时,亓开元正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手左瞧右瞧,然后嬉皮笑脸地得出结论:“哎,要我看啊,你这感情线是要孤独终老喽!嘿嘿嘿~”
男生笑得极其欠揍,显然是特意整兄弟来的。
“别生气啊,给我十块,我可以给你解!”
后半句话没说完,不出意外,他挨了阿然两脚。
“去你丫的,”阿然没好气地抽回手,“不会看就别瞎看。”
我和徐庄和走过去,见此颇有些好奇。
转到这所重点高中以来,我总会听说许多学生间流行的一些东西,诸如塔罗牌,看手相,传得神乎其神,却始终不曾亲眼见过。
亓开元是个上道的小伙子。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便善解人意道:“阿兰要不要也来算一算?我看得很准哦~”
我欣然点头,伸出手摊开手掌。
他摸着下巴开始琢磨。
阿然和徐庄和也瞧过来。
亓开元给阿然看的时候分明很快,但是给我看却看了很久。
久到阿然不耐烦,与我说:“你别信他的,这小子哪里会看手相啊,他就是借这个借口阴我一手。”
向竹懒得走,站了老远,没过来。
见我们停留在这迟迟没过去,也不耐烦地走过来,一边问:“搞什么鸡毛,看啥呢?”
徐庄和答疑:“看手相。”
真正在看手相的人蹙着眉琢磨了半晌,顶着众人的目光琢磨出一句:“额咳咳,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那啥,我先走了啊……”
我:“?”
亓开元说着,就要溜。
阿然眼疾手快地搭上他的肩:“搞什么呢,看半天啥都不说就要走?你到底行不行?”
平日里和阿然以及他的朋友打的交道多了,都比较熟悉。亓开元人不错,不至于故意戏弄我。
然而即便被阿然拉扯着,他也还是走出去一些距离,才和阿然解释。
声音压低了,估摸着我听不见。
不过很遗憾,我听力还算可以。
我听见他说——
“阿兰那掌纹,一眼短寿啊,这叫我怎么说?奔着英年早逝去的。”
我愣了愣,向竹与徐庄和似乎都没听清,没什么反应。
片刻后,我抬手自己看了看手心,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来。
阿然敲了下亓开元的脑袋:“啥混账话,乱说。”
亓开元捂着脑袋有苦难言,委委屈屈道:“你丫非要问!”
等阿然再过来时,亓开元人已经走了。
阿然说:“他就一爱凑热闹的,根本不会看手相。这不,看不出来,他就怂了。阿兰不用理会他。”
那天天气阴沉,映得阿然的神色有些黯,万物都笼上一层蒙蒙的灰,连带梦境也寡淡。
我乖巧地点头,没往心里去。
后来徐庄和窃以为我想知道,还特意抽空去和她的舞蹈室的同伴了解了一下,盯着我手上三条线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拍拍我的肩,道:“没事,咱别信这些迷信的东西。阿兰肯定能一生平安顺遂的。”
我笑:“承你吉言。”
不过我没和她说,之前我怕阿然信了亓开元的话,悄悄安慰阿然道,你别担心,你不会孤独终老。
“……怎么说?”当时阿然如是问。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喜欢他,肯定会想办法让他也喜欢我。等到他也喜欢我,那么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白头偕老?既能此生共白头,又谈何孤独终老呢。
所以我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可能……我可以解?”
我和阿然在一起,他就不孤独终老了,的确是破解之法,没毛病。
阿然闻言没忍住笑,哄道:“那需要我给你十块钱吗?”说着就往兜里摸。
不,我需要你的心。
我看着他说:“十块钱可能不太够。”
“那要多少呀?”
要多少?
要足以买下一辈子光阴的金钱。
我忽然梦醒,记忆里,我到底是怎么回答阿然的话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夜色倾洒在窗棂,我望着晦暗的天花板怔然片刻,睡意渐消。
晚饭吃得少的弊端就体现出来了,半夜里醒了就饿得胃疼。
我揉了揉肚子,困顿地坐起身,脑海里漫无边际地神游。
亓开元……这些年没怎么在阿然身边见到他了,听说他出了车祸,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细数起来,阿然这些年和以往那些朋友都没有太多联系。偶尔碰见了叙叙旧,也不过三言两语。高三那年发生的变故,从此成了他人生的分割线。
说不上分割了什么,因为他只是从在学校出名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年少成名,从意气风发变得更惊才绝艳。
不过硬要说的话,大抵就是分割了他的年少与成年,时光和困苦将他从一个赤忱温柔的少年,打磨成千人千面的影帝。更优秀,也更沉默。
我暗叹一口气,揉着胃自嘲地想,自个儿的问题还没解决,先感慨起阿然的社交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半,夜深人静。
我想了想,打算去一楼觅食。没记错的话,应该有点面包可以对付两口。
踩着落在楼梯上的月光下楼,我搓了搓凉丝丝的手臂。春寒料峭,夜里尤其冷。
拿了面包就回房间。早知道披上外套了。
我腹诽道。
然而真当我站在一楼时,却发现这会儿竟然还有人醒着,并且在厨房活动。
黑暗被厨房温暖的光冲淡,夜晚觅食还能有人作伴,我奇异地感到了一丝熨帖。
空气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好似熏暖了晚夜里的冷意。
我连忙轻手轻脚走过去,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嗯,或许也能有我一份夜宵呢。
结果定睛一看,这人背影是如此地熟悉。
“阿……阿然?”我磕绊了一下,一时有些语塞,手足无措地继续扒着门框。
男人身影一顿,拿着锅铲看过来。
灯光落在他的眼睫,好看的眉眼仿佛酝酿着云雪。
“你在做什么?”我干巴巴问。
他收回了目光,说:“煎蛋。”
是了,阿然晚上也没吃多少,他下来煮夜宵很合理。
难怪都说宁影帝挑剔又金贵,原来是真挑食?——这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恶习?
“夜宵……就吃一个煎蛋吗?”
“是面条。”他纠正说。
“噢。”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滋滋”的煎蛋声和锅铲与锅碰撞的声音。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
少顷,我看看他的侧脸,小声问:“那我也可以吃你煮的面条吗?”
阿然捞煎蛋煮面条的动作行云流水,却没答我的话。这让我有些难过。
小蓝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在我肩头爬上爬下,有些蠢蠢欲动。我按住了它的脑袋,不留神被它从指缝溜了出来。
不等我和小蓝斗智斗勇,阿然终于说:“吃完回去睡觉。”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喜,立刻道:“好!”
四下无人,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吃面。
几年前,我们也这样吃过面,在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那会儿秋杏学院不流行住宿,我不想待在江家,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屋。
我不会做饭,一直是和阿名生活在一起,他像我的兄长,很照顾我。
不过我也筹谋江家的事,可惜不太会说汉语,加上一些别的原因,总有许多时候需要阿名替我出面。偶尔他会忙得赶不回来给我做饭,阿然怜我惜我,会照顾一下我的饮食。
我不记得少食多餐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向竹说是因为我胃小,吃的不多,但我其实饿得挺快。
到底是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
阿然那时就也给我做过面条当夜宵。因为我不说话,就一直是他找话聊,什么趣事糗事都说一点,氛围温馨又融洽——就像角色扮演里的哥哥和妹妹一样,亲密,自然,干净,没有**。
可是,后来为什么会吵架呢?分明一切都好好的,不是吗?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安静的空间里,阿然忽然出声。
我看向他,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眼睛里没映出什么光,是深邃晦暗的。
我挤出一个笑,说:“阿然……好久没见。”
阿然盯着我沉默片刻,没应这句,而是道
“刘导说你是这档综艺的投资方。”
“……对,我想在娱乐圈试试水。”
说完我就顿感不妙——我的贫穷小白花人设!
我急切地想要辩白什么,阿然却移开了眼睛:“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娱乐圈感兴趣了,也不知道你本人为什么上这个综艺。”
“当初闹得那样难看,是我的问题。骤然久别重逢,直接装不认识,好像以前那一直延续的逗号没法儿结局。”
我心里一沉。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却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阿然垂眸:“你的回答我已经知道了,可惜你一直没出现,我没能给出我的回应。那今晚就说开了,祝你以后事事顺意,我们也……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
多有分量的一个词。
像一记猛捶砸在我脑海里,砸在我心上,砸得我久久不能思考,百般心绪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什……什么回答?”半晌,我哑声问,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追踪锁定在高三最后那段日子里。
“给出回答的人不是你吗,没有出现的人不是你吗,阿然。”我没有发现我的手有些抖,我只觉得我的意识和知觉落不到实处。
这是又一个噩梦吗。
阿然,为了元薇真和我断绝关系的不是你吗,你家里出事之后我想见你一面却没有出现的人不是你吗。
夜色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还是说,是因为我给他写了信却没有赶过去,刚好在他困顿的日子里没有帮他,他生我的气了?可当时我已经被江家打包上飞机了,我让阿名去那棵银杏树下去找他,阿名说——没见着人啊。
我连忙解释道:“我、我当时要去找你的,可是江……”
不对,除了阿名,没有人知道江家和我的关系。阿然讨厌欺骗,我可以说我如今的财富是这些年打拼的,但我不能说我那个时候就一直在欺骗他们的。
“是我有急事,我后来让阿名去找你了!只是他说,他说没找见你……”
谁料不提阿名还好,一提阿名,阿然就一哂。
他放下了筷子,看不出情绪:“你是说,你的答案是让他来找我吗。可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去收拾了自己的碗筷。
末了,发现我还在原地看着他,他才道:“就这样吧。吃完你就上去。”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阿然再也不理会我了。
我们之间就真像画了一个句号,不完美,很突兀,令人费解。
可它毕竟是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