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皇后笑道,“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暄儿在湖广辛苦,该多饮几杯才是。”
说完,内侍将酒又斟上,宴席话又说起,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可李原知道这事肯定没完。
赵斗南是清流,更是东林党人。他今日敢在太子面前发难,定是得了授意,不是太子,便是朝中那些与湖广士绅有旧的官员。
这些人,要借他李原这把刀,砍向楚王朱瑄。
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朱瑄闭目养神,忽然开口:“李原,你觉得赵斗南此人如何?”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刚直,可用,但……易被人当枪使。”
“是啊,”朱瑄缓缓睁眼,“东林党那些人,最擅此道。他们捧出几个直臣,专攻讦阉党、勋贵,博个清名。可真正得利的,却是背后那些人。”
背后那些人,李原没问是谁,他知道朱瑄心里有数。
“明日九弟设宴,”朱瑄顿了顿,“你陪着去。记住,多看,少说。”
“奴婢明白。”
九殿下朱璞的府邸在城东,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宅子,占地极广,园子里引了活水,夏日里荷花正盛。
宴设在水榭,四面通风,倒不觉得闷热。
李原跟着朱瑄到时,水榭里已坐满了人,除了几位皇子,还有几位公主,更有些年轻勋贵子弟。
见朱瑄进来,众人起身见礼,言笑晏晏,可那笑意都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朱瑄在主位右侧坐下,李原便立在他身后三步远,垂手敛目。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先说诗词,后论书画,再后来便说到武艺。原是五皇子朱璀提起,说近日得了一柄宝刀,吹毛断发,想请诸位兄弟品鉴。
刀传了一圈,最后落到八皇子朱璘手中。
朱璘是也是今年就藩的,封地在山西,因母妃得宠,特许回京省亲。他拿着刀把玩片刻,忽然笑道:“刀是好刀,可惜无人试刃。不如……”
他抬眼看向朱瑄,“七哥,你在湖广平定瑶乱,身边定有高手。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让咱们开开眼?”
他话音一落,水榭里静了一瞬,众人都看向朱瑄。
朱瑄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八弟设的是文宴,舞刀弄枪,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朱璘笑道,“咱们兄弟久别重逢,以武助兴,岂不风雅?更别说,七哥身边那位李长史,可是名震湖广的人物。臣弟在山西都听说了……李阉……李长史一指毙敌,武功通神。今日若能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他话说到这份上,实际上已是将人逼到角落。朱瑄还要推辞,李原却轻轻咳了一声。
朱瑄顿了顿,缓缓道:“既然八弟有此雅兴,便让李原献丑。只是刀剑无眼,须点到为止。”
“这是自然。”朱璘抚掌,“来人,设场!”
不多时,水榭外的空地上,已立起十几根木桩。
这并非寻常木桩,是传说中的梅花桩——高五尺,粗如碗口,桩身涂了桐油,滑不留手。更骇人的是,桩下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尖刀!刀尖朝上,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寒光,显是淬了毒。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众人见状,面色皆变。
九殿下朱璞皱眉道:“八哥,这……这太凶险了吧?”
“凶险才好看。”朱璘笑道,“七哥身边的高手,岂是寻常人能比?若只是寻常比试,反倒无趣。”
他顿了顿,看向朱瑄,笑意更浓:“七哥,你说呢?”
朱瑄没说话,只看向李原。李原缓缓上前,躬身道:“殿下,奴婢愿试。”
“好!”朱璘抚掌,“李长史果然痛快!”
他一挥手:“阿忠,出来见见李长史。”这时,从他身后,走出一个太监。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面黄肌瘦,眉眼低垂,穿着身半旧青衫,看着毫不起眼。他走到场中,向李原拱手:“奴婢阿忠,请李长史指教。”
阿忠声音嘶哑,动作僵硬,像个刚从乡下进宫的粗使太监。
可李原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只因这人的身形、步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太熟悉了——是莫文!
就算是对方易了容压了声音,可体内那股子阴寒内息,依旧瞒不过李原的感知。
莫文没死,他果然回了京城,更投了八皇子朱璘。
梅花桩上比试,桩下尖刀淬毒,落地即死。更别说,对手是莫文,一个几十年前的司礼监随堂,龟息功大成,剑法通神。
那日在矿场,李原虽点中他眉心,可那是占了对方轻敌的便宜。如今对方有备而来,又在这般凶险的场地……
“李长史,”朱璘笑道,“可要换件衣裳?这身官服,怕是不便施展。”
李原抬眼,缓缓道:“不必。”
他脱下外袍,递给身后吴公公,只着贴身靛蓝小褂。
他缓步走向梅花桩,脚步很稳,肩头的旧伤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面色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刀山,只是寻常演武场。
至桩前,他足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起,轻轻落在最外围一根桩上。
桩身涂了桐油,滑得很,可他站得稳如磐石。他体内的龟息功运转,足底生出吸力,如生根般钉在桩上。
莫文,或者说阿忠,也上了桩。他选的桩在内圈,与李原相隔三丈。二人隔空对视,谁都没先动。
水榭里众人屏息看着。
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暗自担心的,九殿下朱璞握着酒杯的手,已经颤抖,酒杯里的酒不断晃荡。
“开始吧。”朱璘淡淡道。他话音刚落,莫文动了。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在桩上疾掠!居然是曲折迂回,每一步都踏在桩阵的关节点上,更带起道道残影,让人眼花缭乱!
这便是“梅花桩步”,专为这种场地所创。练到极致,可在桩上如履平地,更可借桩阵之力,增幅身法。
李原没动,他站在原地,眼睛却闭了起来。
他并非托大,只是在听。听风声,听呼吸,听莫文每一步踏在桩上的细微声响。
三丈,两丈,一丈……
莫文已至身前,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向李原咽喉!指风无声,却快如闪电,更带着阴寒毒气!
李原却在这时睁眼。
他身形微侧,让过指风,同时足尖在桩上一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旋转中,右手并指如戟,反点莫文肋下!
这一指,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莫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莫文骇然,急退。
可桩上不比平地,退便失了先机。李原如影随形,指风如雨,点向莫文周身大穴!每一指都又快又狠,更带着淡青色罡气,竟将莫文逼得连连后退!
水榭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是李原压着对方打。
朱璘面色微沉。
九殿下朱璞却松了口气,就起酒杯抿了一口。
桩上,莫文已被逼到桩阵边缘,再退一步,便要落入刀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空中!
“咻——”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晴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妖异的莲花。
信号!李原瞳孔骤缩。莫文这是在叫人——不对,是……变阵!
果然,焰火刚落,桩阵忽然动了!
桩开始在动,那些五尺高的木桩,竟缓缓旋转起来,更有的开始上下升降!原本固定的梅花桩,此刻成了活阵!
李原脚下那根桩,忽然向下一沉!
他身形微晃,急提气跃起,落在另一根桩上。可那根桩也在旋转,更在缓缓下降!
这是机关。景王早就布好的杀局,梅花桩居然是机关阵,一旦触发,桩阵变化无穷,更可配合淬毒尖刀,将人困死其中!
“李长史,”朱璘在水榭里笑道,“这‘九曲梅花阵’,可还入眼?”
李原没答话。
他立在旋转的桩上,身形随桩而动,如风中柳絮,飘摇不定。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一寸寸扫过桩阵每一处变化。
几息后他看明白了。这阵有九种变化,每九息一变。方才焰火是信号,触发的是第三变,即沉桩。接下来该是第四变,旋桩;第五变,缩桩;第六变……
李原忽然动了,居然是迎着桩阵变化而去!
在第四变启动的刹那,他足尖点在正在旋转的桩上,借旋转之力,身形如箭般射向阵眼。那里有根主桩,是所有机关的枢纽!
莫文见状,厉喝一声,扑身拦截!
二人又在桩上交手。
这一次,莫文不再留手。他双手连挥,指风如网,更不时弹出毒镖、毒针,专攻李原要害。而桩阵还在变化,旋桩、缩桩、分桩、合桩……每一次变化,都让李原险象环生。
可李原却越战越稳。
龟息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淡青色罡气如火焰般升腾。他在桩上腾挪闪转,每一次落脚都精准无比,更借桩阵之力,反攻莫文。
十招,不分胜负;二十招,李原渐占上风;三十招,他一指点中莫文肩井穴!
莫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落入刀丛。
李原却不停,如影随形,又一指点向其膻中穴!
这一指若点实,莫文必死。
可就在这时,桩阵忽然剧烈震动!
我现在才发现已经60万字了,迟到了的撒花花 。
新文预收已开,小可爱们可以去看看呢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7章 第 19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