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笑了,“奴婢记事起,就不知何为怕。”
朱瑄盯着他,良久后也笑了。
“好。”他转身,继续前行,“那便让本王看看,你这个从净房出来的小太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当夜,李原宿在楚王府在京城的别院。
院子不大,三进三出,原是端妃的嫁妆。端妃去后,便空置下来,如今朱瑄进京,才重新收拾出来。
李原住在西厢,吴公公亲自伺候。
“李公公,”吴公公铺好床褥,压低声音,“要咱家说,这也不是坏事,殿下一直信你。”
“无碍。”李原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千金方》,“以后我就专心伺候殿下了,吴公公,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活计吧?”
“怎么可能?”吴公公瞪大眼睛,“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也不知有多少刀子等着捅上来。咱家担心得不行,你跟在殿下身边,咱家可就放心了。”
“还有,”吴公公继续道,“听说文书房管事的姓赵,叫赵靖忠,是魏瑾的干儿子。魏瑾倒台后,他本也该倒,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保住了位置。这人武功不弱,更精于算计,在京城这些时日,咱们都要替殿下好好提防。”
赵靖忠,他记下来了。
李原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吴公公:“吴公公,您在宫里多年,可听说过一个叫莫文的太监?”
吴公公面色一变:“莫文?你……你怎么想起问他?”
“在湖广遇见过。”李原淡淡道,“他说他是先帝年间的司礼监随堂,本该死了,可却还活着。”
吴公公立在那里,手心冒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说。莫文那桩案子,是宫里禁忌,谁提谁死。”
“为何?”李原问。
“因为牵扯太大。”吴公公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才回来低声道,“先帝三十六年,周王谋逆,莫文是周王在宫里的内应。事败后,先帝本想严办,可……可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替莫文求了情。”
今上求情?李原心头一震。
“为什么?”他问。
“因为莫文手里,有今上的把柄。”吴公公声音更低,“具体是什么,咱家也不知道。只听说当年今上还是太子时,与周王往来密切,更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莫文是经手人,知道内情。所以先帝虽想杀他,可今上保他,最后只让他病故。”
原来如此。难怪莫文敢回来,更敢掀旧案。莫文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周王案的证据,更是今上的把柄。
“那场大火……”李原缓缓道。
“是老祖宗放的。”吴公公点头,“先帝让老祖宗处理,老祖宗便放了那把火,更从火场里救出个尸首,说是莫文。其实那夜,老祖宗暗中送莫文出了宫,更给了他一本《龟息功》残篇,让他远走高飞。”
这吴公公说的和许戊的一样这,只不过这吴公公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莫文这些年,在江湖上做什么?”李原不动声色地问。
“不知道。”吴公公摇头,“只听说他隐姓埋名,暗中经营势力。更有人说,他与海东青勾连,与庆王府往来,甚至……与宫里某些娘娘也有联系。”
宫里娘娘……想来便是太妃。
这一下,李原懂了。莫文、刘进忠、海东青、庆王府、英国公、太妃……这些势力勾结在一起,果然织成了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表面上是三十年前的旧案,其实是……今上的皇位。
“吴公公,”李原缓缓道,“这些话您跟谁都别说。”
“咱家明白。”吴公公叹了口气,“李公公,你进这是进了漩涡中心。往后行事,须更加小心。有些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有些事能不管便不管。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咱家记下了。”
吴公公退下后,李原独坐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良久未动。
这京城的棋,果然复杂。之前只是净房小太监的他,无从接触这些事。现在,他站得高了,果然知道的消息也就多了。
三十年前的旧案,沉在水底多年,如今终于要浮出水面。而他也被卷了进来。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是指节叩窗棂的声音。
李原瞳孔骤缩。这暗号他记得。是来自灰衣人的。可他不是在暗处不露面吗?怎么这会……
李原随即推开后窗,只见一道灰影飘然而入,落地无声。灰衣人一身风尘,肩上带着新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李先生,”他压低声音,“京中局势有变。”
“说。”李原关上窗。
“三件事。”灰衣人语速极快,“第一,太妃昨日去了慈宁宫,与太后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太后今日便召见了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脸色很不好看。”
太妃与太后联手了,李原心头一凛。
“第二,”灰衣人继续道,“英国公今日上疏,自请削爵,言辞恳切,说是‘教子无方,纵容赵家祸乱湖广,愧对朝廷’。皇上留中不发,可朝中那些与英国公有旧的官员,联名求情者已有二十余人。”
英国公这是以退为进,看来是要逼皇上表态。
“第三呢?”李原问。
“第三,”灰衣人声音更低,“司礼监那边,梁安昨日见了个人。”
“谁?”
“刘若愚。”灰衣人道,“二人在梁安府中密议至深夜。咱们的人探听到,他们似在商议……如何对付你。”
果然。他才刚回京,这些人便坐不住了。李原开口问道:“还有么?”
“还有一事,”灰衣人迟疑,“许老祖宗让属下传话,莫文没死。”
李原瞳孔骤缩:“什么?”
“莫文没死。”灰衣人重复道,“那日在矿场,你虽点中他眉心,可他练过龟息功的假死之法,当时只是闭气。后来海东青的人赶到,将他尸首带走,途中他便醒了。如今……他已到京城。”
得知莫文还活着这消息,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之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清楚了。
难怪刘进忠敢搏命,难怪海东青敢劫粮,难怪太妃敢如此嚣张……原来莫文没死,还回来了,更要……掀翻这京城的天。
“他现在何处?”李原睁开眼。
“不知道。”灰衣人摇头,“许老祖宗只说,他既回了京城,定有所图。让你……小心。”
“属下告退。”说罢,灰衣人躬身,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未动。
莫文还活着……而这京城,又多了一个变数。
日头渐盛。
楚王府别院西厢房里,李原坐在窗下,手里捧着本《茶经》,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他在这京城,已住了半月。
这半月里,他专心伺候朱瑄起居,晨起递巾栉,午膳布菜肴,晚间歇灯烛。宫里那些规矩,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对,可越是这般一丝不苟,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吴公公私下里劝他:“李公公,如今你卸了长史的担子,倒也能松快些。殿下跟前有咱家盯着,你多歇歇。”
李原只是摇头。
他知道吴公公是好意,可这京城不是湖广。在湖广,他是手握实权的长史,杀人放火、清丈分田,都有人替他兜着;在京城,他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太监,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得守着朱瑄,寸步不离。
这半月来,朱瑄进出宫门七次,赴宴五次,分别是三皇子设的接风宴,五皇子摆的赏花宴,八公主办的曲水流觞,九殿下的诗会,还有昨日皇后在文华殿的家宴。
每次宴席,李原都跟在朱瑄身后三步远,垂手敛目,像个影子。可他耳朵没闲着,眼睛也没闲着。谁与谁交头接耳,谁向谁敬酒示好,谁看朱瑄时眼神带着讥诮,他都记在心里。
昨日文华殿那场家宴,最是凶险。
皇后坐在主位,言笑晏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半分笑意。她问朱瑄湖广风土、分田细则,以及瑶乱经过,表面上看似在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敲打。
更麻烦的是,席间有个年轻御史,姓赵,名斗茂,竟当着众人面直言:“楚王殿下在湖广清丈隐田,本是善政。可臣闻殿下长史李原,借机擅杀士绅,更收受百姓长生牌位。这般行径,与权阉何异?”
话说到这份上,殿内霎时安静。
朱瑄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御史所言,可有实据?”
赵斗南昂首:“武昌百姓立长生牌位,人尽皆知!更别说,郴州赵家满门抄斩,宜章县主簿周文彬下狱,岳阳卫指挥使周大勇被申饬,这桩桩件件,皆出自李原之手!殿下若不信,可调湖广案卷查验!”
查验?一旦查验便是撕破脸。
朱瑄笑着道:“赵御史既知是出自李原之手,便该知道,这些事皆按《大晟律》处置,更有巡抚衙门、按察使司公文为证。若赵御史觉得不妥,可上疏弹劾,本王自当配合。”
朱瑄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斗南还要再辩,被皇后摆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