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江耀晟发起了高烧。
原本安静的老宅,一下子忙了起来。
常年照料江耀晟身子的刘医生为他检查了身体,皱着眉看向一脸紧张神色的管家。
取出一个药包递给管家。
“把这个熬好喂给他,他的身体不能喝药效太强的,只能温和一点,慢慢养了。”
管家出去后,刘医生收好东西,带着不满看向一直站在一侧发呆的人。
“你不要再刺激他了。”
“如果你想要他活得久点。”
常涯冀听到后面那句,活得久点的时候,失焦的目光瞬间盯了过去。
是失望?警告?还是愤怒?
李医生看不懂他的情绪,毕竟他不是心理医生。
转身离开了。
药熬好被送上来,管家将药递给守在床边的人受伤就出去了。
常涯冀轻声喊着江耀晟。
“安安,起来喝药了。”
江耀晟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微眯着睁开眼看过去。
因为生病,反应慢了半拍,药勺抵在他的唇侧,他才反应过来。
瞪大眼,一脸惊恐地将他的手打开,黑色的药汁染黑了被子上的一块地方。
“你干什么!”
常涯冀庆幸只是右手那一勺药被打翻,收回空了的汤勺,放在碗里搅拌。
盛起一勺,毫不犹豫地放进自己嘴里。
药很苦,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苦的药,他的宝贝却喝了二十年。心头的苦涩简直要压过味蕾的苦。
“你生病了,喝完这个,我就出去,不再打扰你。”盛起一勺药,递到他的嘴边。
江耀晟抢过他手上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滚!”将空了的碗扔进他手里“看见你这张脸就烦。”
常涯冀没有动,声音平淡地回复。
“这张脸和你的一模一样。”
江耀晟看过去,那张脸上,就连眼角被磕伤的小疤也一样。
他真的不怀疑,这人嘴上说是照顾自己,其实是想来气死自己。
常涯冀低头靠近,好让他将自己的脸庞看得一清二楚。
眼里甚至带着骄傲。
江耀晟觉得他是挑衅,炫耀自己是可以上位顶替的完美成品。
常涯冀的真实想法却全然不同。
他很骄傲自己能有一张与江耀晟长得一样的脸,这是他被江耀晟抛弃后,仅有的、独一无二、谁也夺不走的所有物。
眼角的伤疤是他刻意弄的。
因为脸上任何不同的改变,都会让他如临大敌、变得惊慌失措。
一个小时后,坐在楼下沙发上的常涯冀,额头上多了一道被台灯打中的淤青。
常涯冀似乎也是得到了想要的效果。在江耀晟养病的那几天,没有出现在江耀晟的视线范围内。
这几天,他倒也不忙,除去应付来客,常涯冀乐得将所有的时间安排给自己,去观察着逐渐恢复健康的江耀晟。
在心里默默推算着可以去他面前的时间。
今天的情况好转了很多,常涯冀想,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
情绪很高涨,今天在花房,多种了一排仙人掌。
可总有人来打破他想要持续兴奋的情绪。
仙人掌刚种好,管家就来找他。
“沈少爷来了。”
常涯冀看着种好的植物,原本上扬的眼角,在听到访客后,瞬间收起,眼里充满烦躁。
管家心惊地站在一侧,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复。
常涯冀面无表情地脱下手套,扔在花架上。
“我去外面见他。”
从后门出去,绕过花房,来到了前屋的院子。
在看到焦灼等候在不远处的人,常涯冀压着内心的愤怒与厌恶,扬起一个浅淡的笑走上前。
“有事找我?”
沈贺浑然不知眼前人被顶替,快步走过来,眼里带着兴奋。
“南山那边新开了一家酒店,风景很好,我带你去玩。”
常涯冀听着他熟稔的语调,后槽牙都要咬断了,却还是维持着笑意。
“不用了,我还有事。”
沈贺想要再说些有意思的事来吸引他,语气急促。
“周迦买了一只三个月大的白虎,我们去那可以玩。”
常涯冀知道江耀晟一定不会拒绝这样有意思的事情,但他不是江耀晟,压根不想应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扰我。”
沈贺被他冷漠地拒绝,心里难受得很。
那天沈贺匆乱逃离后,压根不敢找过来。因为险些做了越界的事,心虚。
今天来找他出门,沈贺也是下了很大的勇气。
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让他几番欲言又止,却也只能盯着江耀晟离开的背影,落寞地发呆。然后独自离开。
而真正的江耀晟在楼上,对于被拒绝的沈贺连见都没见到。
他这几天安心养病,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关心。因为知道常涯冀在家中,也不想出卧室门,什么东西都是管家送上来。
他赶不出去那个拥有房子所有权的人出去,只能庆幸那人不会故意过来烦自己。
后来是江耀晟实在是憋在房间久了,尤其是受不来房间里无法散去的苦药味,难得主动下楼。
房子很大,江耀晟走到楼下转了一圈,也只看到了常涯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江耀晟觉得奇怪,难道那老头光让常涯冀过来照顾,没钱付佣人工资。
这可不行,房子这么大,要是没人定期打扫,会很麻烦的,尤其是自己的花房,那里面的东西可都娇贵着呢。
要不他让管家帮忙招几个人,工资他来出?
不行,这房子都是别人的,哪有帮忙打扫别人家的道理?
这不对啊?这是他家啊!
就在江耀晟衡量着怎么把房子买回来的时候,常涯冀不知不觉走到他身后。
“在想什么?”
热气喷洒到江耀晟的耳后,有些痒,他立马往前躲了一步,回过头,不满地看向他。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房子?”
常涯冀故作思考了一下,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
“一分没花。”
江耀晟愤愤地看向他,语气不善,带着嘲讽“那可真是恭喜。”
常涯冀想起自己在常沽那里得到的东西,确实是值得恭喜。
靠近江耀晟一步,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等过段时间我把这个房子转回你的名下。”
江耀晟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很轻,眼里带着嘲弄。
“那你还真是大方。”
本来就是他的东西,换到常涯冀的嘴里,怎么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回礼。
“不需要了,既然已经是你的,我可不会做巧取豪夺的事。”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了,这个房子再舍不得,他也要舍下。
就像是他捉不住的所有,结局不都是一样的。
说完,江耀晟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一个箱子的东西。
常涯冀守在卧室门外,看着他打开箱子,将一些随身用的东西放进去。不直接上前阻止,只是犹豫了几下,便踏步走了进去。
原本还在整理东西的江耀晟听到声音,立马回头,眼里带着警告。
“你进来干什么!”
说完便想到,这个房子已经是他的了,手上扔衣服的力气加大,看上去是恼羞成怒了。
常涯冀蹲下,将他整理的东西取出。
“你不许离开,这里是我们的家。”
江耀晟冷笑一声,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刚刚是谁说的,这个房子在他名下,现在又说是他们的家。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抢走属于自己的家?
“好啊,那你滚。”
常涯冀没有反应,只是固执地将他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取出,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会陪着你。”
江耀晟最讨厌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发泄一般,将自己的东西从他手中抢回来,然后一股脑地扔到他身上。
混杂在衣服里的小相框,径直打向毫无防备的常涯冀。
他的脑门前剌出了一条伤口,红色的血珠冒出。
江耀晟盯着红色的痕迹,觉得眼睛发烫,这个伤口,相比过去旁人打的,太浅。
可这是他第一次在那张一样的脸上,看到皮肤之下的东西。
江耀晟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皮肤之下的一切东西。江老爷子说他该是慈悲善人,是个文弱书生的角色,永远是动口不动手。
可他偏偏只是怕这些红色,只要不看到这些,其余的暴力一概不掩饰。
至于怕的原因,江耀晟觉得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被血吓破了胆。
后来,江老爷子看穿他的本性,除去叹息,也只能庆幸他害怕,减少些孽障。
不过这都是江耀晟的想象了,他觉得所有的事,人做天看,爷爷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动手是在十七岁,那时候,常涯冀十三岁。
上边没人看着,下边没人敢管着,就是这样一个肆意张扬的年纪,没了任何束缚。眼里只能容下讨厌和报复。
结识了不少和他一样爱玩的人,然后故意和常涯冀不对付,在常涯冀找他回家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常涯冀,就是他江家养的一条狗。”
两人的关系就此恶化,他的朋友从传言中知道一点关于常沽的事,知道那个所谓父亲对养子的偏爱。便打着替朋友出气的理由,恶意欺负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说起来,第一次正面殴打,还是江耀晟主动的。
在一个寻常的家长会上,常沽作为常涯冀的家长,坐在常涯冀的位置,笑着听老师对优秀学子的赞赏。
江耀晟隔着门玻璃看到那个人脸上得意的笑,仿佛常涯冀是他最得意的孩子。
心口涌上无尽的怒火,强拉着常冀涯走进空教室。
朝着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挥出重重一拳。
从没有如此急剧情绪波动和靠着殴打发泄的他,看着常涯冀右眼角下的淤青。
自己的脸上,在相同的位置,似乎也发痛,一种幻痛。
恰好他的那群朋友跟了过来,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想法。毫不犹豫冲上去,将常涯冀踹倒在地,肆意殴打。
江耀晟只是站在一侧,看着窗外的大树,耳朵仔细搜寻着拳脚相撞的剧烈声音下,那刻意压抑疼痛的闷哼声。
打了很久,那闷哼声消息了,江耀晟出声叫停了一切。
随后头也不回,领着自己的狐朋狗友离开。
至于后来打人被发现后,他是怎么处理的,早忘了。
只记得当时其中一人的评价,常涯冀那人就是个精神病。
江耀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难免觉得新奇,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是知道,我回去取落下东西的时候,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摸着自己的右眼笑。”
之后的事,这个朋友没说完,他觉得说完太窝囊了,因为在他进入后被发现时,常涯冀脸上的笑迅速收回,冷眼看着他。那种眼神,简直就是要杀了他,他被这措不及防的阴狠目光吓到,连一开始嚣张的警告都忘了,拿上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江耀晟想起自己最开始打过去的拳头,放在口袋的手不自觉收缩,内心莫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