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兮嘟嘴疑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等到月上柳梢际,长春门东林圣院堂屋侧门悄悄打开一条细缝,门内花尘向外张去,见得天光下天井中黑戳戳空寂无人,静也悄悄,虫鸣可闻,又扩大门缝,却也只够他一人横着挤出,便又动作轻柔缓缓关将上门。
见得他身穿夜行装束,刚脚步轻盈行出几步,便瞧东厢房门亦缓缓开出寸许缝隙。
花尘张去,门内柳兮见得熟悉身影忽将门打开,寂静中“吱呀”一声,花尘脊背陡地绷紧向门口眉开眼笑的柳兮在唇边竖起食指,比“噓”声。
柳兮双肩耸起,俏皮吐舌,快步奔向花尘。她修炼武功,内力强身,大刀阔步,却声声不闻。到得跟前,她紧紧抓住花尘肩膀衣物,如撒娇女童跺脚连连兴奋,道:“我们今晚到底要干嘛?”
花尘双眸盯进柳兮眼内,狡黠盈盈,道:“跟我来。”
二人不行石径廊下,挑绿丛密集暗处出月门,向南行进。花尘凑近柳兮低语:“师父不许我修习武功,所以我便只能读书消遣。柳庄云祥苑藏书阁藏江湖各门各派功法秘籍。”
柳兮道:“我怎么不知。除去吃饭,你便泡在藏书阁,就是喊你出去玩耍你也不去,简直比师父还要跟你亲。”
花尘道:“绝多数都是满册满卷,却《八方引雷掌》只有残部。”柳兮:“你是偏偏不会武功的,既便是残部于你何干。”柳兮见他双目,忽地惊呼道:“哎呀我知道了。”
花尘忙捂住她嘴,道:“没错。”柳兮扯下他手,担心道:“你也是太大胆了?!在人家的地盘,还想偷别人的东西。”花尘道:“我瞧上一眼,怎地算偷。”
柳庄谁不知花尘有过目不忘之本领。花尘见柳兮沉吟,道:“那你便是不去咯。”柳兮驳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去了?就是要去,还要大大地去,大大地看。哼,我早就看那个雷公老头不顺眼。”
花尘一笑,牵起她手,向南行进,却寻得几处院落都未能找到藏书之所在。柳兮道:“雷公老家伙还真是会藏。”花尘忽地灵光闪过,携柳兮又向南过得几个院门,便瞧见台矶上内映烛光的一间小屋。
二人轻声推门而入,柳兮登时目瞪口呆,见得眼前书架齐整。花尘已溜进书架之间迅速翻找,道:“阿姐,拿盏灯。”
花尘翻得几排书架未见引雷掌法,转身张目四望,忽听得柳兮喊道:“丑八怪,快来。”花尘忙从书架缝隙间挤将过去,见得柳兮左手中烛台灯光下《门引雷掌》,与“八方”有差,可细瞧之下确是九部,疑心中拿起翻开查阅,见得首页书:鄙陋小人无心堪破天雷秘诀,今特将其中奥义书写成册,望对修雷者与长春门门人可有查阅参考之价值。又陋身乃长春门无名无辈小卒,甚慰吾心,如天下千万万民,但天道浴千载凡尘,是以大道为民,故曰《长春门引雷掌》、可一见于在下有关之长春二字,便又觉此心狭隘恶心,故又去长春,而名天下万民之《门引雷掌》,取卑下利万民之意。
花尘、柳兮恍然明悟,原来如今的《八方引雷掌》之始初叫《门引雷掌》,且书中所言“鄙陋小人”应该便是第一位修得门引雷掌的妙者高手,兴许还是长春门第一代掌门,即或不是,也必是门创初期之元老人物。
二人忽地兴奋起来,浑身发热,绝非只是因发现绝顶秘籍,更觉见得一位绝妙前人激动无极。此前辈之言语,之性情,妙绝冠绝,不由肃然起敬,犹如活生生面对此人写下这番言语时之音容笑貌,均生出欲拜见这位高人前辈、一睹其尊容的想法,此生荣焉。
柳兮急道:“丑八怪,愣什么呢,快往后翻。”已迫不及待欲详见前辈的言语妙思。
花尘心潮澎湃万分,额间已蒙密汗,却也不知怎地,身上各处要穴,尤以膻中、百会、内关、丹田四穴为要,皆刺痛,愈发难忍。却心念真英豪《门引雷掌》撰者之奥义妙言,便顾不及它,强忍各处刺痛,双目紧盯白纸黑字与招式妙法,更有甚者心得要诀。
二人看得愈发激动难以抑制,柳兮师承柳玄,所修高阶门法武功,不由便跟着画上内息于经脉中之运转调动内力,膻中此穴过得一阵接一阵热涌,继而转运周身,便大发热气。
花尘更如斯是,情之激动令膻中、百汇、内观与丹田四要穴,疼之愈剧,突突跳之,额间豆大汉珠掉落涔涔,却更双目如剧,一张接一张翻得极快,夜深中听得沙沙纸响。
柳兮急道:“喂,你翻得那么快做什么,我都还没看完。”花尘已阅完一册,随手丢在一旁,便探手去掏来第二册翻开第一页,便又旁若无人。
幸得柳兮正在他身侧,才免去册一落在地上。瞧他压根不理自己,柳兮也懒得再辩,忙接过寻出先前断处细细详阅。
二人痴醉于此,一册接续一册,夜行将过半,早已不问时辰。
忽地,小小藏书室中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花尘已不闻窗外,两点漆眸晶晶有神盯住手中经本。柳兮闻声,透过书架间狭窄缝隙张去,见得一着长春门服制灰袍门人踏入门中,紧跟其后还有一人,陡是一惊,忙吹熄手中烛火。
花尘忽失光亮,视线所处骤地变黑,急得叫喊出声,幸得柳兮知他性情,忙将他口唇捂住,却“你”字已然呼出。
柳兮大惊,若被左老雷公发现行迹该又如何,“难不成将二人杀了灭口,花尘才不至有何危险?”
见得入门门人向此处张来,问他同伴道:“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其同伴呵欠出声,懒道:“这么老大早就是老鼠都还没起呢,能有什么声音。师父他老人家也真是的,他自己年纪大睡不着也别耽误别人睡觉。这天还没亮呢,就让人给他找书,自己怎么不来找。”
听得二人脚步挪移与翻找动静,便又是脚步挪动之声,缩靠在狭窄后墙处的二人越过书架层间缝隙见得中门再开,听得最后行去那青年门人嘟囔着说些什么,中门便又合起。
二人心中跃若擂鼓,灰暗下双目相对,皆吓得魂不附体,却又觉好玩刺激,心照不宣抹出微笑。
忽地,花尘低声道:“哎呀,九册十八重最后一点我还没看完,快快阿姐,光。”见他急如两岁顽童,却手中烛台已熄,怕那二人去而又返,故不得冒险出去取其他烛台,忽想起一事,将烛台放置于地,右手探出在发后寻着抹按两下,便取下一枚钗,置花尘额前,其手中书本登时亮起一片。那钗端正嵌着一颗夜明宝珠。
花尘复有阅起,却门外沙沙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而近,掺合叫嚷,竟奔藏书室来,已然咫尺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