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尘方才进入这家叫做“雪院”的驿站,就发现柜台后正打算盘的老板与其他地方的不大一样。身材魁梧,衣着素衣,前襟大敞,胸膛袒露,披头散发,很为不雅,却相貌英俊逼人。
见馆长慵懒双目抬起向他张过一眼,似是自知相貌惑人而显傲慢,花尘登时便不耐皱眉,心道:“装什么呀你。”
此刻更见柳兮提起风流老板竟脸颊泛红,对之更为厌烦,于柳兮大赞“匠心独运”一说恶心之至。
花尘没好气道:“他也配!”这话非吃味,他看不惯自称“奴心”的店主,对柳兮对谁脸红也管不着,只是柳玄庄的大小姐岂是那人能觊觎的。
柳兮不知他气从何处,略一担忧,便抛之脑后,道:“我才懒得管你呢。人家的客栈就是好玩。“转身又跑向窗台,“哐当”一声推开木窗,向外眺去。
花尘听得她赞叹般“哇哦~”一声,向她婀娜背影瞧去,便见她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柳兮扭转过身,纯真双目疑惑谨慎,道:“丑八怪,我们来时是不是走的官道,为的是路既平又稳,左辩能少受些罪?”
花尘察觉出她神态与言语中异样,道:“没错。怎么了?”
柳兮道:“那我们有没有行过山路。”
花尘越发觉得她言语诡异,警惕起来,柳兮续道:“既是没行过山路,又哪里来的悬崖峭壁。“
花尘心中陡地一惊,头皮发麻般炸开,只因柳兮缓缓倚坐于窗台,上身慢慢探出窗外,竟是作势要倒下去。便在柳兮恍恍然说出“悬崖峭壁”四字时,他已明白窗外绝非他们本该处的二楼。
他剑步而上,在柳兮行将倒出之际,伸手捞住柳兮手腕紧紧抓住,视线越过柳兮往下看,见得柳兮脚下竟真是幽黑的万丈深渊,不可见底,反听得惊涛狂浪拍岸声响灌入耳中。
花尘将其拽入屋内,大骂:“臭婆娘,你不要命别搭上我。”谁料柳兮竟大怒更甚于他,道:“你发什么神经,无缘无故对我吼什么?”花尘道:“无缘无故?!”
“对!无缘无故!”
怎会是无缘无故?花尘起疑:“……”双目直盯柳兮,意图看出些能解出他心中疑惑的蛛丝马迹。
柳兮吼道:“方才就无端端迁怒人家好人,现在又乱发脾气,你当我好欺负。你放开我。”她挣开花尘紧抓的手腕,花尘方才情急,便顾不得会不会抓疼柳兮,竟用力过甚,如铁箍般箍在柳兮手腕,实令柳兮着疼,两人甫一分开,便见柳兮手腕已红通通一圈。
他见柳兮情状不似刁蛮作假,忽想起什么事,忙快步向外行去,越过走廊,推开柳兮隔壁两位车夫所在房间,一张,窗户大开,风潇潇而入,两张床榻,其一已空空如也。
花尘心中登时用力跳了一下。
陈有惠已在榻上正裹被要睡,见主人家进门,忙恭道:“花师可有什么事吩咐,是不是我家少爷……”
花尘道:“你们家少爷很好。陈庆祥去了哪里?”
陈有惠道:“花师可是有事要吩咐他。”
花尘安慰道:“没有。只是来看看你们休息得怎么样?”
虽是主仆,且还在外堂做粗活,陈杭南却依旧待他们不错,吃穿用度与在堂前侍奉的相差无二,毕竟忠心侍奉久矣。
可眼前公子少爷确实素昧平生,竟也会对他们上心,便心生感激,开怀“啊”地一声,道:“驿站方才喊他下去,说是有事要交代。”说罢,笑眯眯瞧着花尘,年纪与花尘相仿,正天真纯良,再加上一双白眼,笑得讨人喜欢。
花尘一笑,便回头行出门外。从他自原屋出来便一直跟其左右的柳兮,听闻他二者交谈,又见他不发一声又要出门,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紧跟而出,陈有惠也不敢怠慢,忙起身跟将出去,及至跟上,与花师主子一同站在走廊,便听得女裙少女疑惑道:“这楼梯,是不是换了位置?刚才是在我们进门之左,这下怎么换成了右。”
站在花尘身后的陈有惠踮脚张去:“好像还真是。”柳兮道:“连柜台也一并跟着换了?”
陈有惠道:“这个小的就没印象了。方才是花师去问掌柜的要的房,付的帐。”他们便直接上楼。
忽觉凉意沁骨,陈有惠向堂前门外望去,惊道:“竟下雪了。”柳兮闻言张去,见得院外飘起鹅毛大雪,闪烁银光,与室内烛光相映,美不胜收。
正巧,三更的梆子敲响。
花尘道:“阿姐,夜里凉,不知陈淳与左辩如何,你……”柳兮抢过去,道:“我知道。要我去照顾他们咯。哼,我堂堂江湖女侠,有我照顾他们,让他们乐去吧”转而进左辩屋内。
花尘又道:“有惠,你回去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车,记得关窗。”陈有惠领命回屋。
听得身后关门声响,花尘缓缓行下楼梯。一楼堂上柜台后俊美掌柜依旧伏案,“得、得、得”正敲算盘。
花尘忽地轻笑,语气轻快,道:“江湖曾有本专门记载神鬼妖仙的书,叫《左衽纪要》,早就失传,如今只剩一本藏在晋城。内中绝非娱民的轶闻故事,所载乃各家修仙证道密术。其中一节谈到槐阳岛白发奴心,据雪院,三更夜降鹅毛雪,九鬼难近逍遥身。”
此“九鬼”非守陈淳神魂厉鬼之流,乃执地狱九门掌司,听命于未留下丝毫详迹、却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王。另雪院可如行云自随风日行万里,行常人难行路,至常人难至之地,逍遥自在,好不畅快,故据雪院的主子才又唤逍遥身。
掌柜黑丝已成白发,却童颜俊俏。他笑道:“你是柳玄庄的。”花尘续道:“我是哪里的才不重要。”
花尘养在柳庄,吃穿用度奢华无极,娇惯得天不怕地不怕,心道“《左衽纪要》最后一卷的奴心,正合我的心意”。他并非未想到令九鬼却步的奴心在《知要》簿中所记绝非善者,也非未想到其或将索他们几人性命。
然花尘却并不担忧,他向奴心展颜一笑,奴心见状,望进花尘眼中,咧嘴一笑。
花尘登向奴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