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漫天飞雪。
柳庵巷巷头一家被雪染白屋顶的朱门外,一个身长约四尺、年约两岁的幼儿,头戴虎头帽,脚蹬虎头靴,一身朱红金线彩衣将肤如雪白的小家伙衬得富贵逼人。
眼见这手脚还不伶俐的小家伙撅着屁股,两只细嫩小手胡乱划拉地上白雪。
雪下了整夜,厚积四寸,满目白茫茫。
“嘿,你瞧,老头子,柳玄庄的小花尘又自己偷跑出来了。”
住在柳庵巷前街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杨家郭氏婶子,身披红棉花袄,挽住走在她右边的自家汉子杨重深左臂,正拐过柳庵巷巷头往主街的家里赶,碰见小花尘,一双已有皱纹的眼睛瞬间笑眯眯地成了一条缝,是个人都能瞧出杨婶子对她口中的小花尘喜爱得不得。
听见她言语宠溺,年三十有三、婚配也十年有三的杨叔笑得嘴两边满是褶子,一双殷切爱意的眼睛盯着小花尘圆滚滚又富贵的身躯。
“是呀,小花尘是讨人喜欢啊,估计咱们的孩子也会像小花尘一样漂亮康健。”
杨婶一听,本满脸笑意的脸陡然冷却下来,眼中惆怅哀伤:“重深哥,是我对不起杨家,我……”
着青袄的杨重深忙拍拍他左手中妻子的细嫩手背,语气温和道:“不怪你,上天或许没有给咱们这样的福分,又或许这时候还没到,左大医师刚才不都给你我诊过脉了吗?说了没什么问题。我们或许还得再等等,再等等就能等个娃娃。”随即大笑。
新年正月初一,再加上漫天鹅毛飘雪,街上来往人并不多。杨家两夫妻一大早便去柳庵巷背面的筒子街去找本地最是稀奇古怪、却又最是妙手神术的左辩,左大医师给看的这叫“不孕不育,没法抬头做人”的毛病。
可这吩咐别人必须定时定点到一医堂就医、早一分晚一分都不再接待的左师傅却悠哉地躺在火炉旁的摇椅上,拎着茶壶、眯着眼睛道:“你俩没什么。男的身强力壮,女的玲珑紧致,都没什么毛病,回去只管好好耕耘,日夜不辍,就……”
两口子正等着下一句的好消息,例如“就能如愿以偿抱上孩子什么”,却不想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让他们候在医馆门口的左大医师竟然就这么咣叽一下睡死过去了。
两口子当场愣在原地,叫也不敢,不叫又不甘心,紧张得不知所措。一旁伺候的小茶司却像见怪不怪,微微颔首,道:“杨叔杨婶这就回去吧,左师的话务必牢牢记在心。”接着就将两人轰出门去了。
左师只给人瞧一次病,因为只瞧一次这病就准能好。可杨家夫妻已经失望地走进走出过数不清的医馆,对自己的身子早就失望透顶。左师即便再怎么高明,却没个准话,杨家夫妻还是放不下心,心中愁思久不能散。
一瞧见本就喜爱得不得的小花尘,更是当下忧从中起,恨不得伸出手去将小花尘当成自己儿子抱进怀里。
正当两夫妻满心爱意、殷切地盯着小花尘,这约莫两岁幼童像是神了似的,竟如猜透两人心思般,张着两条小手臂以要抱抱的姿势,蹒跚学步直奔两人去了,还乐呵呵大笑着,真是像极杨家夫妻的亲生儿子,看得杨叔都登时喜笑颜开,眼中都含了热泪,矮身张开臂膀便要冲上迎那金童。
正在杨婶要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四只细嫩手儿交织起来,小花尘更是咯咯咯笑得喜庆时,竟忽地悬空被抱将起来。杨婶脸上骤显慌张失落,眼瞧马上要到手的小花尘却离自己而去。
一道温和清脆的女音道:“花尘,你竟又是跑出来了。主子在堂上可是等着你吃饭呢,又淘气。”
正是这身着粉衣纱裙的少女将小花尘抱入怀中。原来在三人都不曾注意的间隙,小花尘玩雪时身后坐在六级白玉石阶上、黄金大字题为“柳玄庄”的朱红大门,从里开出一道缝,走出这身材曼妙的少女。
少女对杨家夫妻微一颔首,道:“杨叔杨婶,新春给二位拜年。这就不打扰了。”转身边逗弄怀中小花尘边向朱门台阶走去。
望着越过少女肩膀还在喜笑着伸手讨抱的小花尘,杨婶纵是满眼不舍、心疼,却还是笑嘻嘻地陪着笑,目送女子。
杨叔脸上却僵得铁青,只因少女口中这“柳庄”朱门背后大院的主子。
晋城的人没有见过“柳庄”主子的,两年前甚至它前面的那条巷子压根不叫“柳庵巷”,而叫“花狐巷”,这一切改变,只因这个少女口中的“主子”两年前到了晋城,买了当初还叫“寝木园”的柳庄
也因此,曾被荒废的晋城自此如神助天佑,从经济、政治等各方面兴旺如斯,凡私塾出来前往京城赶考的寒门学子十中五六、各家做生意的也一时风生水起,南阳河建起码头、街市筑起大院高楼,曾灰头土脸的晋城转眼间变成中外客商往来的发达之处。
这一切皆因柳庄那一家人两年前来到此地。院中主人从未露过面,指导本地人做生意、与官府打交道的都是柳庄穿粉衣纱裙的少女。
只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承柳庄的好,就得听柳庄的话。不过柳庄的要求说来也奇。若是要税钱,要奴隶这些再正常不够,可它偏偏什么利处都不要,只要求这晋城的百姓照着柳庄主子的话一五一十遵命照做,在家中设柳庄的神司牌位,不仅每月初一十五的第一根香一定要供奉给柳庄,便是家中上坟第一柱香也必须供奉柳庄。
这便叫人不满,敬神敬祖那是天经地义,可是敬一个跟他们一样皆是凡胎俗体的人,还是头香,还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娇滴滴的女人家,那更是听都没听过。一个女人想吃香火,这大逆不道举动引得不少商贩痛恨柳庄。
于是便公然挤在柳庄大门前,辱骂咒诅柳庄上下,难听至极,骂到上头处,竟爆发混乱,撞开柳庄的大门。冲进去的人数不详,不过却都再没看见从柳庄出来。
却在三日后的午夜子时,当初闯入柳庄的暴徒个个被发现悬于自家梁上断了气。看起来倒像是自尽,可被发现身上早就凉了,谁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反抗之事,数之难数,自那之后,却再没有不服柳庄的官、商、民。
这是柳庄的第一件奇事,还有第二件,便是柳庄家里进出尽为女子,且皆姓柳、却独有一位人见人爱的男子幼童,姓花名尘。
在晋城可谓无不有喜爱他的人,实标志可人,讨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