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会议室的门被助理轻轻合上时,季砚白刚把钢笔搁回皮质笔托。
指尖还沾着一点冷硬的金属凉意,窗外是城市正午的日光,透过整块落地玻璃铺进来,落在他熨帖平整的深色衬衫袖口上,没什么温度。
一上午连轴三场会议,从季度报表谈到海外拓展,他坐在主位,话不多,每一句都精准利落,眉骨微沉时,底下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商场上磨出来的气场本就冷硬,加上天生眉眼深邃,不笑时自带几分压迫感,整个公司上下,鲜少有人敢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只有在面对某个人时,这个表情几乎是不存在的。
季砚白抬手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脖颈,动作随意却透着矜贵,陆钦端着新泡的咖啡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角,低声汇报下午行程,他嗯了一声,心思却没全在工作上。
今早出门的时候,小朋友还蜷在被窝里,黑发乱糟糟地蹭着枕头,脸颊埋在他颈窝,睡得迷迷糊糊,只含糊蹭了蹭他,小声嘟囔“哥哥早点回来”,软乎乎的气息洒在皮肤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临走前他蹲在床边,轻轻揉了揉季明叙的发顶,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唇瓣,低声应了句“好,给你带草莓大福”,才换来小朋友满足地蹭了蹭,重新陷入熟睡。
想到这里,季砚白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手机就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邮件,不是助理汇报,是专属的特别提示音,只给一个人设置。
季砚白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置顶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字,简简单单,却让他指尖一顿。
【哥哥,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他眉峰微蹙,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快速回想近几日的所有事。
陪他去喂那只小奶牛猫,带线团去宠物医院做检查,下班准时回家,睡前抱着他看动画片,连他随口提的想吃巷口那家糖炒栗子,都记在心里让助理去买。
桩桩件件,无一例外的顺着他,没忘记,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他指尖轻敲屏幕,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不解:【没有啊。怎么啦?】
消息发过去,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慢悠悠回了一句,淡得像水。
【哦。那就没有吧。】
季砚白看着那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不太对。
换做平时,季明叙从来不会是这个语气。
若是有什么事,早就叽叽喳喳扑过来问了,要么委屈巴巴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要么气鼓鼓瞪着他要解释,鲜少这样冷淡,淡得甚至有些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敲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个【?】过去。
可那边再也没有回音。
季砚白握着手机,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思瞬间沉了下去,连桌上刚送来的文件都没了翻阅的心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次仔细梳理。
难道是早上出门没亲亲?不对,临走时明明在他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季明叙当时还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痒。
难道是答应带的草莓大福忘了?也不会,他早就吩咐好秘书,下班前准时送到车里。
难道是...喂小猫的时候没顺着他?更不可能,那天他乖乖答应以后常去投喂,季明叙当时还开心地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想来想去,季砚白实在想不出半分头绪,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绒毛,轻轻挠着心尖,不痛,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原本还打算下午处理完收尾工作,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此刻更是归心似箭,只想立刻回到那个有季明叙的地方,看看他家小朋友到底怎么了。
一下午的工作,季砚白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签字时笔尖顿了两次,听汇报时走神三次,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手机屏幕上,可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跳动过。
以往这个点,季明叙早就发来一堆消息了。
要么是【哥哥我今天吃了小蛋糕】,要么是【线团又把沙发抓坏了】,要么就是干脆发一张懒洋洋的自拍,黑发乱糟糟,眼神惺忪,配一句【哥哥我想你了】。
热热闹闹,鲜活又可爱。
可今天,安静得反常。
终于熬到差不多的时间,季砚白几乎是立刻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连陆钦追上来汇报的紧急文件都被他摆手推后:“明天再说。”
他一路驱车回家,车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车厢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
车停在楼下,他特意绕去甜品店,买了季明叙最爱的草莓大福,外皮软糯,内馅饱满,还带着淡淡的奶油香气。
提着袋子上楼,指纹锁轻轻一响,门被推开。
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亮着暖黄的灯。
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玄关处摆着季明叙常穿的小狗拖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主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听见开门声就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撒娇,要抱抱。
季砚白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明显。
“乖崽?”
他放轻声音喊了一句,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所有在外面的冷硬,只剩下独有的温柔。
没有人回应。
只有客厅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动,拂过沙发边缘,安静得有些过分。
季砚白抬眼,看向季明叙的房间,门关着,没有一丝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提着草莓大福,脚步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顿了顿才轻轻敲了敲。
“哥哥给你带了草莓大福,你上次说想吃的。”
他刻意放软语气,像在哄闹别扭的小朋友。
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淡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淡。
“不用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子,砸在季砚白心上,漾开一圈圈涩然的涟漪。
季砚白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纸袋被攥得轻轻变形。
他太了解季明叙了。
他家小朋友,看似散漫的很,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可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毫无保留。欢喜会写在脸上,委屈会挂在嘴边,哪怕是一点点小情绪,都藏不住。
可今天,太奇怪了。
不撒娇,不黏人,不闹脾气,甚至连话都懒得说。
像是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温度,包括他。
季砚白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内却彻底没了声音,静得仿佛里面没有人一般。
他站了许久,指尖微微发凉,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打扰。
或许是小朋友今天心情不好,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等他缓一缓,或许就好了。
季砚白这样安慰自己,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亮着一盏暖灯,光线柔和,桌上堆着未处理完的文件,平日里他总能静下心来,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可今天,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文件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季明叙那句冷淡的“不用”,还有下午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哥哥,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到底是什么事?
他指尖捏着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峰紧锁,从相识想到相恋,从日常点滴想到每一次相处,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隐瞒,有什么亏欠。
他对季明叙,从来都是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连一丝一毫的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又怎么会瞒着他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璀璨,屋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季砚白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上心头,不是来自工作,而是来自心底那股抓不住摸不着的不安。
他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最近陪他的时间太少,是不是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让他难过的话。
可想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时针缓缓走向十一点。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季砚白几乎是立刻抬眼望去。
季明叙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宽松的款式,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像一朵软软的云,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他没开灯,就站在昏暗的光影里,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柔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平日里,他从来不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要么蹦蹦跳跳地扑过来,要么赖在他身边撒娇,要么歪着头大笑。
可今天,他安安静静,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季砚白立刻放下钢笔,起身朝他走去,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紧张和温柔:“怎么还没睡?”
季明叙抬了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也没有拽着他的衣袖,只是站在原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又淡得像水。
“哥哥。”
“嗯,我在。”季砚白放轻脚步,生怕吓到他,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是不是睡不着?”
季明叙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轻声重复了一遍下午的话。
“真的没有吗?”
季砚白心口一紧,上前一步,想要伸手碰他,却又怕他抗拒,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下,语气温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哥哥怎么会骗你,真的没有。”
他看着季明叙的眼睛,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瞒你,更不会骗你。”
季明叙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既不相信,也不质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了他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撒娇,没有闹脾气。
只是一个淡淡的音节。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卧室。
季砚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闷得发慌。
他收拾好书房,关灯,轻轻走进卧室。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柔和。
季明叙已经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他,身形缩成一团,依旧是那身白色的睡衣,像一朵蜷缩起来的云朵。
平日里,他早就钻进他怀里了,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手脚缠上来,像只黏人的小猫,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窝,睡得安稳又踏实。
可今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的内侧,离他远远的,没有靠近,没有依赖,没有任何动静。
季砚白轻手轻脚地上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他躺在外侧,目光落在季明叙纤细的背影上,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浓烈。
他可以像往常一样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可以把人揉进怀里,像无数个夜晚一样,紧紧抱着他睡。
季明叙没有抗拒,没有躲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身体是软的,温度是暖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靠过来,蹭着他的胸口,揪着他的衣角,把脑袋埋在他怀里。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玩偶。
不说话,不撒娇,不黏人,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砚白轻轻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埋在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味道,心底却一片涩然。
反常。
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