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秋。
宁清雪的新稿子写了四天,废了三个开头。
第一个开头写的是一个女记者在报馆里埋头写稿,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她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太像自己——不是那个女记者,而是那个“站在窗外看的人”。她把稿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个开头从闸北写起。纱厂,女工,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她写了一页半,忽然停下来,把笔搁了。她发现自己除了报纸上读来的那几行铅字,对闸北一无所知。她没见过纱厂车间,没听过机器的轰鸣声。她写出来的女工像舞台上的布景,穿粗布衣服,说硬邦邦的话。她凭什么写这些?就凭她在伦敦读过几篇油印的文章,在申报馆二楼看过一张五卅的旧报纸?她觉得自己矫情。
第三个开头她没有写别人,写了一个从伦敦回来的富家小姐。她坐在花园洋房的卧室里,窗外有梧桐树,桌上有新买的《语丝》杂志。她想写点真的东西,但发现自己离“真的东西”太远了。
这个开头她没扔。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折起来夹进一本书里。也许以后能用。也许不能。
第五天上午,白秋岑来了。
白秋岑穿了一件孔雀蓝的旗袍,外头披着银灰色的狐皮短外套,头发新烫了最时兴的“波浪式”,卷子堆在肩头,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她一进门就把宁清雪从书桌前拽起来,说今天天气好,不许闷在家里,要去看画展。
“什么画展?”
“决澜社的,几个年轻画家联展,”白秋岑说,“我学画那个老师也在里头。我跟你说过的,就是那个长得好看脾气不好的。”
“你不是说他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归不好,画确实画得好,”白秋岑理直气壮,“一码归一码。”
宁清雪被她拽着换了衣服出了门。画展在法租界一家西式书店的二楼,地方不大,三间屋子打通了,墙上挂着几十幅油画和水彩,来的人不算多,但看得出来都是有闲的——太太小姐们穿着入时,男士们西装革履,端着酒杯在画前低声交谈。
白秋岑的老师姓关,叫关既明,二十七八岁,清瘦,留长发,穿一件沾了颜料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白秋岑把他拉到宁清雪面前介绍的时候,他正在角落里抽烟,脸上的表情像是对整个画展都提不起兴趣。他看了宁清雪一眼,点了点头,说“你好”,语气淡得像白水,说完又把目光移回墙上的画上去了。
白秋岑冲宁清雪挤挤眼,小声说:“看吧,我说了。”
宁清雪倒不觉得被冒犯。她在伦敦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艺术家脾气,拿冷淡当个性,骨子里未必坏,只是懒得社交。她反而觉得跟这种人相处比跟顾淮安轻松。至少你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他的不耐烦全写在脸上。
她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画大多是用色大胆的风景和静物,有几幅肖像,笔触粗粝,情绪很满,跟她以前在伦敦美术馆里看惯的那种古典油画完全不同。她在一幅画前站住了。
画的是江湾一带的田野,初冬的傍晚,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赭色,田埂上站着两个人影,很小,看不清脸,像两个墨点落在荒芜的背景上。整幅画的色调很暗,暗得几乎有点压抑,但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却让人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或者是在守什么。
宁清雪在那幅画前站了好一会儿。
白秋岑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说:“这幅是我老师画的。你喜欢?”
“说不上来,”宁清雪说,“就是觉得……这两个人站得很近。”
白秋岑凑近了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宁清雪,有点莫名其妙:“他们当然站得近啊,画的就是两个人在说话。”
宁清雪笑了笑,没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们看完画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白秋岑提议去附近一家法式蛋糕店坐坐,宁清雪正要答应,忽然听见街对面有人按汽车喇叭。她抬头一看,是自家的那辆黑色奥斯汀,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小姐!”老周喊,“太太让我来接你,说家里有客人。”
宁清雪皱了皱眉。什么客人值得让老周专门开出来找她?她跟白秋岑道了歉,说过两天再约,上了车。白秋岑站在路边冲她摆摆手,转身自己往蛋糕店方向走了,孔雀蓝的旗袍在秋天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车上的宁清雪没有问老周是什么客人。她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幅画——灰蒙蒙的天空,两个站在田埂上的人影。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她画申报馆三楼那个女记者,她会用什么颜色?不是靛蓝——那是旗袍的颜色。也不是黑——那是头发的颜色。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东西,但又不是压抑。是深水绿,是那种很深很静的湖水,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画画都不会,倒给人安排起颜色来了。
车到宁公馆门口,她下了车,推开铁门走进去。客厅里的说话声先于画面传过来——是她父亲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笑声朗朗的,有点耳熟。
她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说话的声音中气很足。宁仲甫坐在他对面,难得地陪着笑脸,手里那支雪茄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清雪回来了!”那男人看见她,站起来,笑得格外热情,“两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不记得?”
宁清雪认出了他。白仁甫,白秋岑的父亲。白家和宁家有生意往来,做的是棉纱和染料,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但白仁甫这个人她从小就不太喜欢——太热络,热络得不真实。他夸你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的是你父亲。
“白伯伯好。”宁清雪礼貌地笑了笑,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白仁甫又坐回去,继续跟宁仲甫说话。宁清雪在一边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白家想拉宁家一起投一笔生意,是美棉进口的事,数额不小。白仁甫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美国人那边已经谈妥了”、“就差最后一笔保证金”。宁仲甫一直在点头,但宁清雪了解她父亲——他点头越快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越想拒绝。
果然,等白仁甫说完,宁仲甫慢慢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白兄,这事我再斟酌斟酌。数目不小,我得跟几个股东碰一碰。”
“那当然那当然,”白仁甫笑着说,但宁清雪注意到他眼角跳了一下,“做生意嘛,谨慎一点好。不过我跟你说,这个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他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宁清雪回头一看,是顾淮安从楼上下来了。
顾淮安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客厅里的人,微微一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宁仲甫站起来介绍说这是市政府的顾先生,白仁甫立刻站起来握手,笑容又热了三分。
“顾先生年轻有为啊,”白仁甫说,“在哪个部门高就?”
“社会局,”顾淮安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有分寸,“做些不打紧的事。”
“社会局好啊,现在上海的工厂、工人、劳资纠纷,都是社会局在管吧?”白仁甫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说到这个,我还真想请教顾先生一个事。最近纱厂那边工潮闹得厉害,市府这边对开工的事有没有什么新章程?我们做棉纱生意的,上游厂子一停,下游全跟着遭殃。”
宁清雪本来已经打算起身回房间了,听到“纱厂”两个字,又坐了回去。
顾淮安在白仁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最近确实在拟一个复工方案,具体什么时候公布,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不白老板,这种事我不方便多谈。”
白仁甫哈哈一笑:“了解了解,你们吃公家饭的有纪律。”
宁清雪忽然开口了:“白伯伯,你们棉纱生意用的纱厂,是哪几家?”
白仁甫转过头来看她,有点意外:“怎么,清雪对棉纱也有兴趣?”
“我就是问问。”
“闸北那边有两家,沪西有一家,”白仁甫说,“最大的那家在闸北,裕昌纱厂,你白伯伯跟他们做了十几年生意了。最近闹工潮的就是这家,唉,现在的工人啊,动不动就罢工,也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挑唆的。”
宁清雪听到“裕昌纱厂”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她记得这个名字。申报馆三楼那个女记者,桌上摊着的稿子,写的就是裕昌纱厂的劳资纠纷。
“那些工人为什么要罢工?”她问。
白仁甫摆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表情:“嫌工钱少,嫌工时太久。做工厂嘛,本来就是辛苦活计,吃不得苦就别来做工。我跟你说,这些工人里头肯定有——”他压低了声音,往顾淮安那边看了一眼,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很清楚。
顾淮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宁清雪也没有再问。她靠着沙发靠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表带。她在想一件事——那个叫时冬的记者,她写的裕昌纱厂的稿子,登出来了吗?如果没有,为什么不登?
晚饭的时候白仁甫留下来吃了。饭桌上他依然滔滔不绝,话题从棉纱生意转到法租界的房价,又转到最近上海滩上几桩不大不小的新闻。宁仲甫陪着聊,宁太太偶尔插一句,顾淮安安静地吃菜,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宁清雪几乎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送走白仁甫,宁清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宁仲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今天怎么忽然问起纱厂的事?”
“随便问问。”
“以后在白仁甫面前少问这些,”宁仲甫的语气不重,但宁清雪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这个人嘴大,你在饭桌上说的每一句话他明天就能传遍半个上海。”
宁清雪回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爸,顾淮安刚才说最近在拟复工方案——棉纱厂的事,你觉得真的只是因为工人嫌工钱少吗?”
宁仲甫沉默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支雪茄,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点。
“你一个女孩子家,少管这些。”
他说完就走了。
宁清雪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又掉了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幅炭笔画。她想起那幅画——灰蒙蒙的天空,田埂上两个小小的人影。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时冬的女记者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报馆三楼加班?是不是又在写那些“还在整理”的通讯?
她从手袋里翻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上次写字的那一页。
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一行字:“时冬。时间的时,冬天的冬。”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合上,上楼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宁清雪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宁仲甫已经出门了。宁太太在餐桌旁翻当天的《申报》,看见她来了,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宁太太问。
“想出去走走,”宁清雪拿起一片吐司,抹黄油,“可能去找念禾。”
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对自己的女儿有一种不太成体系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宁清雪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什么大纰漏,也许只是因为她管不住。
宁清雪吃完早饭,上楼换了身衣服。她今天没有穿旗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一件藏青色大衣,头发没有盘,用缎带扎了个低马尾。她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这身打扮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像一个要去教会学校找老同学的人。
但她没有去找沈念禾。
她让老周把车开到虹口,停在教会女中门口,然后跟老周说不用等,她自己回去。等老周的车开远了,她站在学校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沿着马路往南走。
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去闸北。
她当然不敢一个人闯进纱厂车间里,但她可以在纱厂周围看看。就看看。看了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坐在花园洋房里对着报纸铅字凭空想象出来的。
她在虹口叫了一辆黄包车,跟车夫说去闸北裕昌纱厂附近。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讲究的小姐去那种地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拉起车就跑。
从虹口到闸北的路越走越不像法租界。马路变窄了,梧桐树没有了,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挤,墙上的烟灰和污渍层层叠叠,像挂了多年的旧幕布。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是咖啡和面包的香气,是煤烟、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有轨电车的轨道在这里断了头,取而代之的是运货的板车和赤脚的小孩。
黄包车在一条叫“裕昌路”的巷口停下来。车夫擦了把汗,说:“小姐,前头就是裕昌纱厂,不过这阵子厂里不开工,门口有人守着,你最好别往跟前凑。”
宁清雪付了车钱,下了车。
她站在巷口,往纱厂的方向看。那是一座灰色的厂房,烟囱很高,但此刻没有冒烟,在秋日上午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安静。厂门口的铁栅栏关着,里面能看见两个穿黑衣的巡捕在来回走动。铁栅栏外面也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褪色的粗布衣服,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他们的站姿很疲惫,像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还会继续站下去。
宁清雪远远看着。她知道那些人大概是罢工的工人。她不敢走近,也不知道走近了能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连一篇像样的关于上海的小说都还没写出来。她站在这里,除了看,什么都做不了。但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来看一眼。哪怕就看一眼。
她退到路边一棵歪歪斜斜的槐树底下,拿出随身带的便签本,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厂房灰色的墙,写的是没有冒烟的烟囱,写的是铁栅栏外面那些站着的人影。风从纱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煤灰的味道,落在她的便签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拍。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抬头又看了一眼纱厂。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纱厂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齐肩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记事本。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宁清雪愣住了。
是时冬。
奚时冬从巷子里走出来,抬起头,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在闸北的风中对视了几秒钟。奚时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她在脑子里飞速地排除了几个可能性,然后确定了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她收起记事本,朝宁清雪走过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右眉尾那颗小痣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怎么在这里?”奚时冬问。语气不是质问,但也不是寒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一个记者在采访时用的语气。
宁清雪把便签本往身后藏了藏,笑了笑:“我来看纱厂。”
“看纱厂?”
“我写的新稿子跟纱厂有关,”宁清雪说,又补了一句,“是你说的——写上海的。”
奚时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有一层东西是宁清雪读不懂的——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但很快奚时冬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铁栅栏外面那些站着的人身上。
“那些是罢工的女工,”她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她们从昨天早上就站在那里了。厂方不开门,巡捕不让靠近,她们也不走。”
宁清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女工站在晨风里,衣服单薄,有些人的布鞋已经破了,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十月的上海说冷不算太冷,但早上站在风里一整天,骨头缝都会凉透。
“她们为什么——”
宁清雪的话没说完,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几个巡捕从铁栅栏里冲出来,挥舞着警棍往女工们站的地方赶。有人被推倒了,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声和人声搅在一起听不清楚。
宁清雪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一只手拦住了。
奚时冬的胳膊横在她身前,力道不大,但很稳。
“别过去。”奚时冬说。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语气完全不同了——不是刚才那种记者式的平铺直叙,而是一种很沉的、不容商量的冷静。她没有看宁清雪,目光紧盯着厂门口的方向,握着记事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宁清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侧头看着她。看着风把她齐肩的黑发吹起来,露出耳后那一小片干净的冷白皮肤。看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眉尾那颗痣在绷紧的眉梢上方显得格外安静。
这个画面忽然和宁清雪昨天在画展上看的那幅画重叠在一起——灰蒙蒙的天空下,两个站在荒野里的人影。只不过此刻的荒野不是江湾的田野,是闸北的煤灰和铁锈,是罢工女工的尖叫和警棍。
宁清雪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奚时冬身边。她没有再往前走。但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奚时冬并肩看着前方。
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