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了。
宁清雪的稿子没有回音。
她倒也不急。在伦敦的时候往杂志社投过两篇英文的,一篇退了,一篇石沉大海,她早习惯了。写东西这件事,她从来没指望靠它吃饭——也轮不到她靠什么吃饭。宁仲甫每个月拨到她名下的零用钱,够她买下申报馆半层楼的稿纸。她写,是因为不写的时候心里闷得慌。
这几天她没怎么出门。赵妈变着法子给她炖汤,今天是花胶,明天是川贝,好像她在英国饿了两年肚子似的。宁清雪被喂了几天,实在坐不住了,给沈念禾打了个电话。
沈念禾在虹口那边的一所教会女中教国文,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你回来了?”沈念禾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收到信你也不回我,”宁清雪握着听筒,靠在走廊的墙上,“我还以为你调去什么深山老林的教会学校了,邮差都找不到。”
“忙开学的事。”沈念禾停了一下,“你下午有空?”
“有,全是空。”
“那出来坐坐。我们学校后门有家馄饨摊子,味道不错。”
宁清雪笑了:“我回国第一顿正经约饭,你请我吃馄饨摊?”
“你家里那些大菜,你吃得自在吗?”
宁清雪没话说了。沈念禾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戳在地方上,戳完了也不觉得疼,因为是实话。
下午两点,宁清雪让老周把她送到虹口。车停在学校后门外的一条小马路上,路边一排法国梧桐,树底下支着个馄饨摊子,两三张矮桌,几只条凳。沈念禾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前,面前两碗馄饨,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沈念禾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头罩了件藏青色开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不烫不卷,拿两个黑发夹别在耳后。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让人看着舒服,圆脸上架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目光却透透的,看人看得很实在。
“瘦了,”沈念禾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不过气色还行。”
“你倒是没变。”宁清雪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汤是清的,浮着几点葱花,鲜得很扎实,不是靠味精吊出来的那种。
“信上说的那个人,”沈念禾也不绕弯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还在想?”
宁清雪差点呛着:“什么叫还在想?我就跟你提了一句。”
“你的信写了三页纸,顾淮安用了三行,那个人用了一段半。”沈念禾低头吃馄饨,语气平平的,“你自己数的。”
宁清雪张了张嘴,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她在沈念禾面前从来没有赢过,从伦敦就是这样。沈念禾的逻辑不紧不慢的,从不逼你,但你跑不掉。
“我就是觉得她……有点特别。”宁清雪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说不上来。”
沈念禾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镜片的那个目光很温和,但宁清雪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沈念禾看事情向来比她清楚,只是嘴上从来不说透。
“你后来又见过她吗?”
“没有,”宁清雪说,“我这周就没去报馆。”
“那你怎么不去?”
“我稿子还没回音呢,我跑去干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念禾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拿手帕擦了擦嘴,“在伦敦的时候你想见谁,抬脚就走了。”
宁清雪没接话。秋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把馄饨摊子的热气吹得歪歪斜斜的。她低头吃了两口,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里加了荸荠,咬起来有细细的脆。
“我明天去一趟,”她最后说,“问问稿子的事。”
沈念禾“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宁清雪并没有去申报馆。
因为一大早宁仲甫在早饭桌上通知她,晚上有个饭局,在顾淮安上次提过的那家新开的西菜馆,让她一起去。宁清雪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完了才说:“顾叔叔也去?”
“他请的客。”宁太太在旁边替她添了半杯牛奶,语气是那种精心铺垫过的随意,“你回来也快十天了,还没正经跟顾先生吃过一顿饭。人家上回来家里看你,你也没跟人家说几句话。”
宁清雪想说那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但她看了一眼父亲的脸,把这句话和着吐司一起咽了下去。
傍晚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葡萄紫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道细细的银边,外头罩一件黑呢大衣。头发让赵妈帮着盘上去了,用了一支玳瑁簪子别住,露出耳垂上一对小珍珠耳环。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这身打扮像要去参加什么外交晚宴。
那家西菜馆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门面不大,里头布置得倒讲究,白桌布,银烛台,墙上挂着几幅巴黎街景的油画。顾淮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欠身,替宁太太拉开椅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宁清雪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雪白的桌布和一束插在水晶瓶里的黄玫瑰。
整顿饭吃得不算难受。顾淮安是个会聊天的人,知道她在英国待过,特意点了几个法式菜,又问她对伦敦的印象,对上海的印象,聊了些国外的见闻。他不卖弄,也不刻意讨好,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但不过分长久,让你觉得被尊重但不会被盯得不舒服。
宁清雪想,如果这个人不是父亲安排给她的,她大概会挺喜欢跟他说话的。
但这个“如果”本身就是个死结。
吃到主菜的时候,宁仲甫起身去接了个电话,宁太太去了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她和顾淮安两个人。气氛没有变得尴尬,但宁清雪察觉到顾淮安放下了刀叉,拿餐巾擦了擦手。
“清雪,”他说,“你知道你父亲的意思。”
这不是一个问句。宁清雪抬起眼睛看他。
顾淮安的表情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的宽厚。他继续说:“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自己并不着急。你还年轻,刚回来,应该先做自己想做的事。你父亲那边,我会跟他慢慢说。”
宁清雪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谢谢。”
她是真心说的。不管顾淮安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是策略,至少他给了她一个台阶。她现在需要的就是台阶。
饭局散了之后,宁仲甫和宁太太坐一辆车,宁清雪和顾淮安坐另一辆。顾淮安让司机先送她回宁公馆,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沉默并不难堪。车到门口的时候,顾淮安下车替她开了车门,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宁清雪走进大门,高跟鞋踩在花园的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夜,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梧桐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秋夜空气灌进肺里,把她从刚才那顿饭的精致和得体里拽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汉口路。
申报馆和十天前没什么两样,一楼还是乱糟糟的,油墨味还是那么冲。她径直上了三楼,在楼梯口犹豫了一秒,然后先拐进了左手边第一间。林编辑在,看见她认了一下,然后从桌角那摞稿子里翻出了她的牛皮纸信封。
“我看过了,”林编辑把信封递还给她,语气倒不坏,“文笔不错,有底子。不过这篇不太合我们用。”
宁清雪接过去,没翻开看,只是问:“哪里不合用?”
“写的是英国的事,”林编辑说,“我们副刊现在想要一点跟上海有关的稿子。你要是写了本埠的东西,可以再拿来。”
宁清雪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手袋里。她来之前以为自己会失望,但真听到了这个结果,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也许是因为她本来也没把全部心思放在这篇稿子上。
从林编辑办公室出来,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隔壁那扇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站住了。
奚时冬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前,还是那身靛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还是那样清清爽爽地垂在肩头。桌上摊着的稿纸换了新的,旁边那只青瓷杯里冒着热气,大约是刚续的茶。
宁清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奚时冬抬起头来。那张清正的脸在窗边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右眉尾那颗小痣淡淡的,像谁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她认出宁清雪,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是你。”
“稿子被退了。”宁清雪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语气像是宣布一件别人的事。
“林先生说什么?”
“说我写的是英国的事,他们要上海的。”
奚时冬“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稿纸,然后又抬起头来,说:“那你就写上海的。”
宁清雪被她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得愣了一下。对啊,写上海的不就行了。但这话从这个话少的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地有一种一锤定音的分量,好像这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很明白的事实,只是宁清雪自己没想到。
宁清雪笑了,顺势往门框里迈了一步:“你写完了?”
“什么?”
“那个闸北纱厂的通讯。”
“交了,”奚时冬说,“还没排上。”
“为什么?”
“这种稿子,不着急。”
宁清雪听出来了,这“不着急”大概不是报馆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它着急。她没有追问,但这一步迈进去了就没退出来。她看见奚时冬桌上摊着的稿纸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脊朝上,露出半个书名——是《新青年》的合订本。
“你平时都跑什么新闻?”宁清雪问。
“社会新闻,”奚时冬说,“什么都跑。”
“那你岂不是要到处走?”
“嗯。”
“累不累?”
这个问题大概没人问过她。奚时冬看了宁清雪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这有什么好问的。但她还是回答了:“还好。”
宁清雪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敲门的访客,敲一下,对方开一条缝,再敲一下,再开一条缝。但她不觉得挫败,反而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的沉默不是拒绝,是寡言。寡言和冷淡是两回事。
“你每天都在报馆?”
“不一定。有采访就出去。”
“那今天有采访吗?”
“下午有一个。”
宁清雪想了想,说:“那我改天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她已经确定了自己会再来。奚时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没有欢迎,但也没有不欢迎。
宁清雪走出申报馆大门的时候,汉口路上的阳光正好。十月中旬的太阳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烈了,温温的,照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写上海的。
她想起沈念禾昨天在馄饨摊子上说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伦敦的时候你想见谁,抬脚就走了。”这话对了一半。抬脚就走是她的性子,但这个叫奚时冬的人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不是人家不让她见,是她自己心里有一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坎。
她回头看了一眼申报馆三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那个齐肩短发的身影还在桌前,低着头写字,没有往楼下看。
宁清雪回到家,赵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客厅里没有人。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退稿信封扔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稿纸。
她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了第一行字。
写的是上海。闸北。秋天。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记者,走路没有声音。
她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是谁。
傍晚的时候白秋岑打了个电话来,约她明天去逛永安公司,说秋天上了新的料子,想挑两块做旗袍。宁清雪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想起今天在申报馆里忘了问奚时冬一件事。
她忘了问她叫什么。
她知道她叫时冬——但那只是听别人喊的。姓什么呢?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在走廊的墙上靠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花园里的梧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慢悠悠地,打着旋落下来。
晚饭的时候,宁仲甫提了一句申报馆的事。
“他们报馆的人今天打电话来,”宁仲甫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淡,“说要采访商会的事,约了后天。你既然去过报馆,知道那边什么路数吗?”
宁清雪筷子顿了一下:“哪个部门的?”
“这倒没问,”宁仲甫说,“怎么了?”
“没什么,”宁清雪低下头扒了口饭,“随便问问。”
她没再多说。但那天晚上睡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很无聊的念头——
来采访商会的,会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