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温挚对几人来讲,还是十分和善友好的。他不像游戏里的npc有着莫名其妙的设定与无法解释的触发条件,以及无理的情绪走向。
其实温挚本人就很好,模样标志得能够当当红小生,如果除去周围的黑暗环境,他们一致认为,这里完完全全可以变成一款恋爱无脑游戏。
但就像前面说的,玩游戏遇到npc,就一定会有触发故事剧情的条件存在。他们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询问那么明确的、暴露身份的问题。但只是唠家常的玩法行不通,他们需要另辟蹊径,找到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就在于楚三江。
一个莽撞的探险者。
楚三江不是一个单纯的探险者,至少他来到这个地方的目的不是想要探险。一般的探险者,都是往深山老林里扎,往世外荒岛里求生,往古堡去的也有,但往一处外表氛围不佳的地方挤,是真的很少见了。
单是这样说,林千千就很不喜欢楚三江这个探险家。林千千身上的探险魂一点也不亚于楚三江,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楚三江探险的目的不纯。
好在楚三江不是什么正经的探险家,他来到这里的具体原因以及根本目的也并没有和三人说清楚。简而言之就是有所隐瞒,这样一说,楚三江还是有些不信任三人的。原本楚三江的计划应该是自己一人做独秀,单飞才对,但人算不如天算,谁知他的目的现在就在三人面前暴露了?楚三江本人很为难。
“我想问个问题,这或许是个题外话。”很老套的开场白,余下几人把眸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瞬间压上几吨的石头。
“问吧。”温挚温和的笑道。
“有没有一个送报人经常来你们家?”楚三江话音一落,就见温挚的面色一凝,暗道不好,赶紧解释一句,谁知愈来愈乱,“是这样,送报人是我爷爷。”
三人脸色齐齐一惊,顾晴拖长了语气,疑惑地捏起嗓子惊道:“你爷爷?”
林千千尴尬地笑了两声,用手肘推了推楚三江,“哈哈,你爷爷,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送报纸啊?”
程希更是直接,从背后敲了楚三江一把,楚三江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啊,我爷爷,的朋友!”
“对,我爷爷的朋友特别多!”
“对,那个给你们家送报纸的人,是我爷爷的朋友。”楚三江捏了一把汗,一句朋友走天下,“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我有些口吃。”
惊愕中的温挚闻言回过神,他的动作停了停,像是连着心脏一起在寻找着什么一样,“原来那个送报的小孩是你爷爷的朋友,当真是忘年交啊!”
他感慨道。
“哈哈……”楚三江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的笑着。
“我记得他姓楚,具体名字没有细问,说来真是忏愧,像楚小友那样的人,我在国外很少见。”
楚三江觉得温挚的话里拐着弯的夸他爷爷质朴。
“对了,你问楚小友什么?”温挚问道。
“那小孩,也就是楚小友,他受了一份委托,就是你们家的人给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楚三江将缘由道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卡壳了一下,看起来是真的变成口吃了。
温挚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期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紧紧闭合的唇线翕动了一下之后又合上,像是要说什么话的模样。但黑暗猖獗,几人只听见温挚最后仅是冷言说了一声,“不知道。”
楚三江:“这样啊。”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
温挚:“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楚三江眼眸里闪出失望,情绪是藏不住的,但他却否认了,“不是,只是因为好奇。”
温挚:“这么说,想来是重要的。”
楚三江一愣,“也许。”
雪亮的手电灯光忽的闪了闪,而后瞬间熄灭,像是在警告一行人,不能再继续谈话了。
黑暗朝他们逼近了。几人的呼吸一滞,来不及反应,面前就先被带起了一阵轻风,转眼见温挚已然站起身来,对他们说道:“这里太黑了,我得去找找家里还有什么可以照明的。你们要一起过来吗?”
“外面很黑。”黑暗中不知是谁抖着嗓音拒绝。
“我可以找到路。”
“我想我们还是呆在这里更好一些。”
“好,祝你们好运。”
房门一开一关,温挚出去了。
林千千不由得说一句,“刚才可真吓人。”
顾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三人仅剩的一支手电,“啪嗒”一声,光束重新回到几人的世界里。
楚三江:“你们还有?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不道德?”
顾晴:“更不道德的是,他们家的手电都被我们拿走了。”
林千千:“他肯定还会回来。”
“我们现在去哪?”
第一次雨夜已经到来,却不知何时能够结束。
程希好看的眉心挑开,语音戛然而出,“温挚去找东西,看起来也是故事的一环。”
这个时间温挚是存在的,那故事的其他角色说不定也会存在。如果他们应该都会呆在自己的房间而不跑到外面去,温挚找到或是找不到照明灯都会回到这里,温商从杀了谢妤后也会回到主人房,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书房。
书房。
顾晴望着紧关着的门,抿了抿嘴,一副担忧模样,“温挚等下回去了,发现我们不在可怎么办?”
林千千反问,“难道他会提着五十米大刀来砍我们吗?”
程希耸了耸肩,似乎是因为联想到了场景感到害怕而颤抖了一下身体,待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按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话,“虽然不会,但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楚三江你刚才的问题是怎么回事?”程希狐疑地看向楚三江,她认为,现在无论如何都是最后的时机了。
楚三江一时语塞。
他的嘴唇翕动两下,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送报人是你爷爷。”这时候林千千蓦地说道,像是很自然的引导。
“对。”
楚三江应道。
“我爷爷,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
顾晴突发奇想,“难不成这家人吃了你的爷爷?”
楚三江白了她一眼,摇头。
不知如何说来,只好从头讲起。
“我爷爷在我没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关于我爷爷的一切,我都是从我爸口中得知的。”楚三江徐徐说来,沉睡的记忆画卷仿佛正是因为这番话而重新流动于时间。
一九一四年,报社收了个长工,专门跑腿送报的,这人姓楚,是名八岁孩童。
小楚这工作一干就是六年,每日不辞辛苦的,挨家挨户地送报。定报纸的人往往不用给送报人塞钱,他们都是付过了,也有个别的有钱人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富有,总会给送报人塞那么一两分当作小费。就是这一两分,一年攒下来,已然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小楚背地里看不惯这样的做法,他觉得自己像是对那些人摇尾乞怜的狗,但是他又拒绝不了,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那些践踏他自尊的人展露笑颜。
他是虚伪的,但他更是无力的。
接受这些可怜,并不会因此违背法律丧失道德。
小楚记得,这六年的时间里,他送报的每一户人家。
其中有一户有钱人家,那栋外表显得有些老旧的庄园坐落在城市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隔着好长的一段路没有人烟,只是郁郁葱葱的树,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小楚的脚程在送报人的行列里已经很快了,但是给这家人送报必须要更快。有钱人讲究做事准时,可他们住的地方这样偏远,想着成为世外高人,为何还要买报纸看上边那些庸俗的内容?
小楚永远也当不了有钱人,这是他无法体会与解释的生活。而在想这些东西之前,他必须加快自己的速度了。
仿佛是因为他跑过才带起的风,轻轻温柔的撩动着他的短发,簌簌抖动的林叶间隙里洒满着熹微的晨光。他不能跑得太快,如果汗水浸湿了报纸,那他这一天都要白干。他甚至要赔钱。
报纸送完了,他还要从那里跑回去。
小楚望了望远方,他的生活却一直这样。
如果跑得快能够让他跑出生活与现实,那他将会心甘情愿的锻炼自己的体能。但是根本不会,现实告诉他,他送报纸要赔笑脸,明明生活就要将他压垮了。
他的心里直直的叹气,脸上却露出了阳光的笑容说道感谢。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没什么人认识他。
回程的路上,小楚几乎每次都是在奔跑。
这天没有,因为他后面需要报纸的人家不再订报纸了,他的时间被空出了一些。他放慢脚步,打算用风,吹干自己湿透的衣衫。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周围很静很静。
鸟叫虫鸣没有了,树叶抖动的沙沙声也没有了。
小楚终于回过神来,他仿佛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空幽的嗓音直直穿透他的身体。
“你想要什么?”那个声音还在,它响起在少年的心底。
这一年,少年十二岁。那是一九一八年。
小楚的生活循环往复,几年下来,能记得他的姓氏的人家更多了。
小楚仍然每天都会去到那栋房子前,他在它的面前站定,却把自己的内心尘封起来,不让他人偷窥。
那房子似乎很识相,只有一瞬间的怪异再也没有出现过。时间短暂的让小楚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但他再不敢直视那里了。
小楚每每收到小费后就匆匆离开,那身影仿佛有些仓皇,更多的是恐惧。
只有小楚知道,那天无比真实的恐惧一直绕着他,比头顶上的天空更高更大。
一年后,也就是一九一九年。
小楚和往常一样往那栋房子送报,与往常不同的是,那天他看到了一副崭新的面庞。那人是那家人留学归来的孩子,有时是一身西装革履,更多的时候是一件灰黑色长衫。
男人叫做温挚,是名商人。
与常人不同的是,这位公子爷竟然第一次就记住了小楚的名字,尽管只有姓氏,但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好的回报了。而小楚,还是同对待其他客人一般摆在一副假惺惺的亲和模样。
他们相识的过程是愉快的,温挚身上从没有什么有钱人的架子,或是身为商人的计较性格,在他身上,更多的是一股文人劲,像棵挺拔的松柏。
小楚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有时候小楚甚至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怨恨都可以消磨殆尽了。
温挚每次出门都会去拜访一位友人,那人身量单薄,也是一袭长衫,骨子里的文人气息怎么也掩盖不住,像大雪里夺目鲜红的梅。
那段时间里,政局动荡,青年运动爆发,在国内得到了很大的反响。温先生他们两人就参与其中,为国出力。
那段时间里,仿佛所有人都很紧张。
小楚依旧送报,只是每每去到温家宅子前,他能够感受到,那里始终萦绕着一股压抑厚重的气氛,愈来愈重。
“小楚,这里好像比传闻中的还要恐怖。”
温挚坐在房子前的台阶上,下巴上长满了粗糙的胡茬子。
这句话,小楚每隔几天就会听温挚说出这句话。
他是懂得其中深意的,但他不说,温挚也不说。这句话只是停在了表面,不会更深了。
那里仿佛比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要静寂。
一九二零年初,那是小楚最后一次去到温家。
温挚给了他几张大额钞票,一支笔,还有一封信,他告诉他,报纸往后不必再送,至于这封信,温挚想请他转交给自己的挚友。
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爱人。
但这句话温挚没有对小楚说,小楚转身离去,像是害怕什么一样。
他知道那是生离死别,但他甚至没有回过头看一眼。
第二日,小楚踏上了往常的路。
他带来了回信。
可那栋房子彻底消失了。
温挚不见了。
而那股深刻的恐惧感,竟也跟着消失了。
那天晴空白日,一场太阳雨过后,泥土的腥味被无限放大。
小楚忽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急忙回去寻找温挚的挚友,他想着,也许温挚和他说了什么,也许他会有办法。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栋老旧的房子连同那个会记得他名字的人一起消失在了雨夜中。
世上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包括他的爱人。
“我在我爸爸的口中得知,我爷爷后来回到乡下,是有意的要去学那种术法,那阵子的爷爷,像是疯魔了一般。”
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突然消失,所有人的踪迹都有迹可循。
小楚的手里还拿着回信,信没送出去,他的心要如何才能安稳?
但他穷尽一生都找不到。
他并不希望这封信就这样留在他手上,他想着,某一天,他总会把这封未启的信件送出去。
小楚把这些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帮助自己完成遗愿。
又或是,自己的子孙后代。
楚三江是通过父亲的描述来了解自己爷爷生前所做的一切,即便是有着再多的不可思议,他们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但他们留下了遗憾。如果遗憾因为他们而不能了结,那他们有什么资格成为彼此的亲人?
楚三江带着一封回信和一支笔踏上了路途。
很快,他如愿的找到了爷爷口中的那栋老旧房子。它好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那封信被楚三江小心翼翼的随身携带,泛黄的痕迹陈铺在上面,信封上工整有力的写着温挚两个字。
“所以你才会一直呆在温挚的房间里?”顾晴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我想着,把这封信放在那里就没事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
楚三江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温挚出现了,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封信给他的。但是,他竟然不知道?!”
林千千:“这才是什么时候?”
“按女主人的经历来说,这里最少也会有五次重生。现在应该是第一次。”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直呆在这里吗?”
程希头痛的说道:“现在温挚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万一他去找温乔对峙,那下一个亡命徒就是我们,要这么说,上哪里去等什么第几次重生的!?”
“好说。”
“我们直接去找温乔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