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明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在学校门口,是在林志远的公司。
那天下午两点多,林志远正在会议室里跟项目组讨论一个商业空间改造的方案。甲方是一家连锁餐饮品牌,要把老城区的几家门店统一升级形象。方案已经改了三版,客户还是不满意,说"不够有记忆点"。
林志远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平面布局图说:"记忆点不是靠堆元素堆出来的,是靠解决问题解出来的。这家店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门头不够显眼吗?不是。是动线不合理,顾客进来转一圈就走了,留不住人。"
甲方的市场总监皱着眉,拿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林总,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老板觉得视觉冲击力还是不够——"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
前台小敏发来一条消息:林总,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姓金。
林志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你们先讨论,我下去一趟。"他对项目组说。
市场总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走到一楼大厅,林志远远远就看到了金泽明。
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翻看一本公司的宣传册。皮夹克,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色的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不像搞工程的,倒像是从什么港片里走出来的。
前台小敏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硬。看到林志远下来,如释重负地看了他一眼。
"林总,这就是那位金先生。"
"林总,"金泽明看到他,站起来,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你这公司不大嘛。"
林志远没接话。
"上去说吧。"
两个人进了电梯。金泽明东张西望,像是在考察什么。电梯从一楼到六楼,他打量了每一层的走廊。
"你这办公楼租金不便宜吧?"他说,"一个月得多少钱?"
"你到底来干什么?"林志远问。
"谈事。"金泽明说,"正经谈事。"
电梯门开了,林志远走在前面,金泽明跟在后面。经过设计部的时候,金泽明伸头看了一眼——几台电脑,几个设计师在画图。
"你这公司,一共多少人?"
"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金泽明喃喃地说,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到了办公室,林志远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
金泽明坐下来,把宣传册扔在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上。
"这是晓宇的抚养权变更申请。"他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作为亲生父亲,我有权申请变更抚养权。"
林志远没看那个文件夹。
"还有呢?"
金泽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就是直。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第一,你把我养晓宇这十五年的花费列个清单,我补偿你。第二,晓宇跟我走。"
"补偿?"林志远盯着他,"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当然不是钱的事。"金泽明说,"但钱能解决问题。你养了他十五年,花了多少钱,我认。你开个价。"
"我不卖儿子。"
"这不是卖。"金泽明说,"这是补偿,公平交易。你想想,你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开始养,吃喝拉撒、学费、辅导班、生病住院……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百八十万吧?我全补给你。"
林志远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这个人,十五年前抛弃了怀孕的女友。十五年后跑过来,张嘴就是"补偿"、"交易"。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用钱买,什么都可以明码标价。
"金泽明,"林志远说,"你听好了,晓宇不是商品。你不能买他,也不能卖他。"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林志远说,"晓宇是我的儿子,他不想跟你走,这是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金泽明笑了,"他才十五岁,懂什么选择?他是被你骗了、被你洗脑了。他不知道他亲生父亲是谁,不知道外面有多大。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了,他会后悔的。"
"真相?"林志远说,"真相就是——这十五年,是我在他身边。他发烧的时候,是我半夜抱着他跑医院。他考试考砸了,是我陪他一道一道错题改过来。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是我给他上的药。你在哪儿?"
金泽明不说话了。
林志远继续说:"他第一次叫'爸爸',是我听的。他第一天上学,是我送的。他每一个生日,都是我陪他过的。你呢?你人在哪儿?"
金泽明的脸涨红了。他攥紧了拳头,但没发作。
"林志远,"他压着火,"你别以为你占了理。我是他亲生父亲,法律上我有权认回他。你要是不配合,咱们走法律程序。"
"你去。"林志远说,"你去告。看看法院怎么判。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自己的意愿,法院会听他的。"
金泽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狠。"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回去。
"那咱们换个方式谈。"他说,"我不打官司了。太麻烦,还伤感情。"
"跟你有感情可言?"
金泽明没理他。
"我换个条件。"他说,"你给我五百万,我放弃抚养权,以后不再出现。"
林志远愣住了。
"五百万?"
"对,五百万。"金泽明说,"你想想,这笔账其实划算。你花十五年养大的孩子,五百万买断。平均下来,一年才三十多万。不贵。"
林志远觉得恶心。
真的恶心。
"你出去。"他说。
"你考虑考虑。"金泽明不紧不慢地说,"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你要是没答复,那我就走另一条路。"
"我说,出去。"
金泽明笑了笑,整了整皮夹克的领子。
"林总,"他说,"做生意嘛,什么都好商量。别把事情做绝了。"
他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林志远一个人站在里面,手在抖。
五百万。
他公司账上连一百万都没有。房子是按揭的,车子是六年前的旧奥迪。他拿什么给?
更何况,他不想给。
那个人不配。
他给陈放打了个电话。
"老陈,金泽明这个人,你听说过吗?做建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金泽明?"陈放说,"做建材的那个?好像听说过,名声不太好。"
"怎么不好?"
"欠过供应商的钱,还跟合伙人打过官司。听说还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你怎么认识这种人?"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林,"陈放的声音严肃了,"这种人你离远点,惹不起。"
林志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李念靠在墙上,哭着说"他是个渣男,竟然背版我。"。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攥着拳头,恨不得冲出去找人打架。
但后来他没去。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照顾她,照顾晓宇。
他以为这条路走通了,走稳了,走了十五年了,不会再有人来翻了。
结果那个人还是来了。
带着皮夹克、金表和五百万的报价单。
林志远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回家。
回到家,李念正在厨房做饭。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
听到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
林志远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李念端了杯茶过来,看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林志远把金泽明来公司的事说了一遍。
李念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杯子端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五百万……"她说,"他疯了吧?"
"他就是个疯子。"
"那怎么办?"
"不知道。"林志远揉了揉太阳穴,"他说给一周时间考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给。"
"那他要是真打官司呢?"
"打就打。"林志远说,"他未必能赢。晓宇十五岁了,法院会听他的意见。他不会跟金泽明走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志远说,"我说过,有我在。"
李念看着他,眼圈红了。
"志远,"她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林志远打断她,"十五年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的问题是金泽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会让他把晓宇带走。"他说,"也不会让他再搅乱我们的生活。"
李念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林志远看着那些光,心里想的却是——
打官司需要律师。好的律师,不便宜。
而他公司现在的状况……
手机响了。是周雅琪。
"林总,明天那个餐饮方案,客户又反馈了。"
"说什么?"
"他们想改方向,不做快餐了,想改成精品餐厅。预算也加了一倍。"
林志远闭了闭眼。
"行,明天再说。"
"林总,"周雅琪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听起来很累。"
林志远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事多。"
"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说。"
"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李念在身后看着他。
"周总监?"
"嗯。"
"她对你挺好的。"
林志远没接话。
李念也没再说。
但林志远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