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有心事 第4章 第 4 章

兰臻的终端忽然掉线，紧急联系人谢维衡立刻收到警报。

阿斯特的副官赛勒斯果然及时救驾，兰臻迷迷糊糊一路被扛着回到N78的时候，谢维衡已经在火速赶来的路上。

得知父母那边无事发生，兰臻先松了口气，转而又心事重重。数次致电谢维衡表示自己不需要探望，谢维衡一概强硬拒绝。

无人星一趟消耗不低，阿斯特罕见地没有出现在床边，想来应该是充电去了，只留下身边的赛勒斯陪她。

兰臻在N78购置了和帝国首都星卧室同样舒适的床品，熟悉的触感大大安抚了她受伤的精神。想想自己劫后余生，竟然久违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斗志。

“赛勒斯，我想调取测试飞行器的运行日志，你能开放权限给我吗。”

赛勒斯话不多，是个长相有些清苦的青年军官。当然阴郁青年只代表他选择了这款皮肤，机械生命的年纪兰臻看不出来。

赛勒斯点头表示阿斯特上将吩咐过，如果她已经恢复体力，可以随时查看。兰臻翻身下床，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四肢健全，意识清醒，理论上可以再战几回合。遂请赛勒斯先行带路。

出事的飞行器停在实验室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它一侧机翼折断，半截翼面歪斜地靠在地上，机腹迫降时被硬生生削掉一层装甲，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与支撑骨架。驾驶舱的舷窗布满裂纹，几乎整个变了形。

亲眼见到飞行器的残骸，兰臻倒吸一口凉气，迫降时该是怎样惊心的地狱场面？阿斯特却只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会有点颠簸”。

赛勒斯和阿斯特那种随时盯梢的风格不同，确认飞行器型号和权限之后他礼貌地表示自己就在门外等候。兰臻五味杂陈地将飞行器内的记录和防卫站服务器里存储的详细日志拖到光脑里，又联系调度系统请派叉车清场。

叉车驶入实验室，兰臻定睛一看，哎，93%，还是台老熟车！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那种，这件事我明明做完了，但心里总打鼓，老想反复确认的毛病。兰臻觉得自己有点儿这种倾向，自从上次93%的超低适配成功率差点影响自己的海外镀金大业，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的感觉便会时不时冒出来滋扰她一下。

虽然没有申请……

但叉车而已……测一测……

应该……问题不大吧。

兰臻有条人生座右铭：觉得对的事，你就去做，觉得不对的事，你就偷偷去做。

“平均适配率91%”

手速比脑子快，这下问题大条了！

兰臻心口一跳，脖子发僵。91%是什么意思？

长久沉寂的第六感忽然在耳边警铃大作，不可名状的恐惧随后涌上心头。冷静，冷静。兰臻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几乎调动了本年度全部的速度与激情，勉力控制住身体：

保存结果，删除记录，断开网络，一气呵成。

强装镇定地走出实验室，她甚至还不忘和赛勒斯闲话一番。影帝模式一路开到自己房间方才停止，兰臻后知后觉地发现内衣早就被冷汗黏在背上。

同一测试体，又是同样环境……怎么会呢？

兰臻冷汗涔涔地打开叉车的报错记录逐行检查：

失败，失败，失败。

都是很正常的故障原因，感应异常、程序中断、数据缺失。

无关信息太多，兰臻一直往下翻，手心跟着冒汗，直到一行从未见过的的记录映入眼帘：

REJECTED

拒绝执行。

一台叉车，拒绝了我？

兰臻的手指不知所措地停住，隐隐挂在头上的那把剑终于掉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你用微波炉热牛奶，微波炉不转。你是会检查电源，请人维修，还是怀疑微波炉罢工了？

现实竟然是微波炉跟你说：“我不想上班！”

“天呢，叉车成精了……”兰臻忍不住骂出声。

之前两次的测试结果应该还在。第六感敲响的警钟还未停息，兰臻没敢用光脑连网，谨慎地拿着个人终端从云端服务器调出全部记录又翻一遍。

“失败，失败，失败…”

手指跟着一行行结果划过去，都正常。一直到最近的记录全部看完，兰臻脊背一凉，冷汗顺着流了下去。

刚刚那条拒绝执行哪儿去了？

将记录翻回开头对照测试时间再看一遍，在环星军方提供的服务器中，测试日志里拒绝执行的位置只记录着一行平平无奇的“失败”。

兰臻“啪”地一声丢开终端，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她嗓子开始发黏，下意识地吞咽。

测试记录数量庞大，一般测试完成后结果都会依照预设路径直接上传云端。这次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抢下第一手数据，即使回过头来检查也不会发现测试异常。

拒绝执行被覆盖了——为什么？如果这个拒绝不止出现过一次呢？

终端“滴滴滴”地响起来，又让兰臻吓了一跳。

谢维衡说已经到了。

是了是了，找组长，找上级，这种异常事件得赶快报告给直属上司。

兰臻匆匆把数据复制了两份封存，换下汗湿的衣服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房间。空旷的走廊上，她越走越害怕，好像背后吃人的怪物刚刚发现了她。

***

“这批飞行器是两国协议引进的军用项目。帝国相信共同体提供的是经过充分验证，能够保障乘员安全的成熟产品。现在负责技术适配的工程师差点死在测试机里，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赶到防卫站会客室的时候，里面的剧情已经推进到外交官三问安全负责人。

谢维衡的语气又冷又官方，隔着门也能想象出他笑意全无的脸。

兰臻上次触发失踪报警还是中学时参观冶炼车间，和同学打闹，不小心将终端掉进巨大的熔炉。当时一个火苗舔上来，终端就只飘起一缕烟。

据谢维衡事后回忆：“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到头了。”

所以这次肯定有人要吃不了兜着走。在门口徘徊良久，兰臻不想进去撞破尴尬的场面。

“非常抱歉，谢大使，这次的事故责任在我。”竟然是阿斯特的声音。

“很好。”谢维衡点头，“那么请您告诉我，是飞行器设计缺陷，测试流程有误，还是贵方对于已知的安全问题刻意瞒隐？”

“这不是一场私人事故，如果是意外，我接受事故报告。但如果测试阶段连安全都无法保证，我很难向帝国方面解释我们为什么还应该继续这项合作。”谢维衡步步紧逼。

受到谢维衡的指责，阿斯特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外交礼貌：

“事故责任在我。”他毫不推诿：“至于飞行器——”

“飞行器没有设计缺陷。测试流程符合两国协议，安全冗余也在标准范围内。事故发生前，所有系统参数均正常。”

兰臻听见谢维衡冷冷地笑了一声：”所以您的意思是，这次坠机是兰臻自己的问题？”

“不，”阿斯特立刻否认：”她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操作失误。”

阿斯特的目光越过谢维衡，好像能够穿透会客室的大门，落在一墙之外踱来踱去的兰臻身上。

“是我批准了测试，授予了权限。也是我判断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所以她受到的伤害也应该由我负责。”

怒极反笑，谢维衡追问：“您想怎么负责？”

阿斯特郑重道：“调查事故原因，暂停同型号飞行器的后续测试。在调查完成之前，帝国的引进计划可以暂缓。”

上将的决定冷静而果断：“如果最终确认是共同体的责任，我会亲自向帝国方面提交事故报告。”

谢维衡却没有退让：“我要的不是一份报告。”

阿斯特看着他：“那您需要什么？”

“我要她以后不用再进入任何可能杀死她的测试体。”谢维衡语气凛冽。

阿斯特略微思考，利落表态：“从现在开始，兰臻小姐所有的测试任务都由我重新审核。未经我批准，她不会再进入任何测试体。”

谢维衡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你？”

阿斯特再次声明立场：“我来负责她的安全。”

谢维衡似乎嘲讽地要笑出声来：”阿斯特阁下，您似乎没有意识到，兰臻不是您的下属。她是帝国派驻共同体的工程师，是我的下属。”

“我来是带兰臻离开N78的，她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兰臻听见谢维衡的脚步声，伴随着他好整以暇的最后一句话：

“另外，恭候您的报告。”

会客室的大门很快打开，空荡荡的走廊没处可藏，兰臻和谢维衡四目相对。谢维衡丝毫不意外兰臻在外偷听，换了副表情好声好气道：“兰臻，我们回外交官邸。”

正一肚子话想说，就有人瞌睡递枕头，兰臻连连点头。余光扫进屋内，阿斯特沉默地坐着，双眼微微垂下，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握拳抵着袖口。他一贯姿态端正，现在也没有半点松懈，整个会客室都严肃的好像他的指挥中心。

感受到兰臻的视线，阿斯特抬起漆黑的双眼回看向她，薄唇微微抿起。

兰臻眼前又闪过他把自己接入生命舱的样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到底是先说“大恩不言谢”，还是该开玩笑“吓死了今天差点挂在墙上。”想来想去兰臻觉得哪句都别扭，什么表情都是错的。蓝色的冷却液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旁边的谢维衡又低声催促，她只好远远挥挥手上的个人终端表示之后短信联系。

阿斯特的目光扫过兰臻的脸，又向下扫过她的身体，最后看着她迈开步子跟着谢维衡一溜烟小跑——四肢活动正常，未观察到明显外伤。

一直到兰臻离开，他都没有改变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