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二牛就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来到后院的牲口棚。那头老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见到他来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李二牛走到驴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伙计,对不起了。”他轻声说道。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眼神里似乎有些不舍。
李二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头驴,确实是家里的功臣,跟着这个家好几年了,任劳任怨。但为了改变家庭的命运,他必须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二牛,你起来了?”
王翠花也早早地起来了,她听到后院有动静,就走了过来。看到儿子正和驴说话,她的心里顿时一紧。
“娘。”李二牛回过头,对母亲笑了笑。
“二牛,你……你真要卖它?”王翠花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也有些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嗯,娘,我已经决定了。”李二牛点点头。
“二牛……”王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真的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被驴踢了脑袋?”
“娘……”李二牛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难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王翠花指着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以前的二牛,多听话,多乖巧。现在的你,我都不认识了!卖驴!你知道那头驴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吗?它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啊!没了它,地谁来种?咱们家以后吃什么?”
“娘,您别哭了,听我说……”李二牛想上前安慰母亲。
“你别过来!”王翠花后退了一步,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我不认识你了,二牛!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不会这么糊涂!你是不是被那个邪祟给附身了?”
“娘!”李二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娘,您别胡思乱想了,我就是我,二牛就是二牛。”李二牛耐心地解释道。
“就是我!就是我!”王翠花一迭声地说道,“就是你!你看看你做的这些都是什么事!卖驴!卖驴!你是不是觉得家里还不够穷?不够丢人?”
李二牛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屋内。
“二牛,你要去哪儿?”王翠花在后面追着喊道。
“去叫爹起床,准备出发。”李二牛头也不回地说道。
“出发?出发去哪?!”王翠花彻底慌了,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二牛,你不能去!你不能卖驴!”
“娘,放开手。”李二牛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不放!我死也不放!除非你答应我不卖驴!”王翠花死死地拽着,不肯松手。
“娘!”李二牛猛地回过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王翠花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眼神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娘,您冷静一点。”李二牛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您再闹下去,只会耽误时间。”
“二牛……”王翠花看着儿子,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陌生得可怕。那眼神,那语气,哪里还是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胆小怯懦的二牛?
“二牛,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王翠花颤声问道。
李二牛看着母亲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叹。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大到让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接受。
“娘,我没事,真的没事。”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您相信我,好吗?”
“相信你?我怎么相信你?”王翠花哭道,“你让我相信一个要卖驴的疯子?”
“娘,我不是疯子。”李二牛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卖了驴,哪来的好日子?”王翠花反问。
“娘,您就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相信我,三天后,咱们家,就会有钱了。”李二牛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三天后?钱?”王翠花愣住了,“二牛,你……你有办法赚钱了?”
“对,我有办法。”李二牛点点头,“而且,不是一点点钱,是一大笔钱。”
“可是……可是卖一头驴,能卖几个钱?能有多少?”王翠花还是不信。
“娘,您就别问了,总之,您相信我,就行了。”李二牛说道,“您总不希望,咱们家一直这样下去吧?一直被人瞧不起,一直为了一点钱发愁,一直……”
“一直什么?”王翠花追问。
“一直被人像狗一样地赶出去。”李二牛冷冷地说道,“就像昨天在王大炮家一样。”
王翠花听到这话,身子一颤。昨天在王大炮家受到的羞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二牛……”她看着儿子,心里的防线似乎有些松动了。
“娘,您想想,如果咱们家有钱了,王大炮还会那样对我们吗?还会那样说话吗?您想想,如果咱们家有钱了,您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脸了,爹的病也能好好治了,二蛋也能上学了……”李二牛循循善诱地说道。
“可是……可是万一你失败了呢?万一你真的把家败光了呢?”王翠花还是有些担心。
“娘,不试试,怎么知道成败?”李二牛反问,“咱们家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您说呢?”
王翠花沉默了。
她看着儿子,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自信和光芒。那种光芒,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希望。
“二牛……”她又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嗯?”李二牛应了一声。
“你真的……真的有把握吗?”王翠花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样。
“娘,我向来说话算话。”李二牛郑重地说道,“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王翠花看着儿子坚定的表情,心里的天人交战持续了很久,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她松开了手,“二牛,娘就信你这一回。但是,你要是骗了娘,娘……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娘,您放心,我不会骗您的。”李二牛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二牛,你等等!”王翠花又叫住了他。
“娘,还有什么事?”李二牛回过头。
“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王翠花哽咽着说道。
“嗯,我知道。”李二牛点点头,然后大步走向了东屋。
东屋里,李老根也醒了。他坐在床上,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爹。”李二牛推门走了进来。
“二牛。”李老根看到儿子,赶紧把烟袋锅子里的火星踩灭,“二牛,你娘刚才在后院哭,怎么回事?”
“爹,是卖驴的事。”李二牛直接开门见山。
李老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昨天虽然点了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一夜没睡,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件事。
“二牛,你真的……真的要卖?”他问得很艰难。
“嗯,爹,我决定了。”李二牛点点头。
“可是……可是那头驴……”李老根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爹,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李二牛问道。
“我……”李老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确实觉得儿子这事儿做得太鲁莽,但他又不想打击儿子的积极性。
“爹,您不用为难,我知道您心里的想法。”李二牛坐到床边,看着父亲,“您是担心,担心我办砸了,担心咱们家的未来。对不对?”
李老根点了点头。
“可是爹,您想过没有,咱们家现在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李二牛反问。
“这……”李老根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
“是被人瞧不起,是被人羞辱,是永远翻不了身。”李二牛替他说了出来,“王大炮昨天说的话,您都听到了。他把我当什么了?当一个可以随意羞辱的废物!”
“二牛……”李老根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所以,爹,咱们不能认命!咱们得拼一把!”李二牛说道。
“可是……可是卖驴……”李老根还是有些犹豫。
“爹,您就相信我,好吗?相信我,三天后,咱们家,就会有钱了。”李二牛看着父亲,再次重复了那句话。
“三天后,有钱?”李老根愣住了,“二牛,你……你真有办法?”
“爹,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李二牛反问。
“这……”李老根想了想,儿子确实很少撒谎。
“爹,您就别问了,总之,您相信我,就行了。”李二牛说道,“您想想,如果咱们家有钱了,您就不用为医药费发愁了,娘也不用天天愁眉苦脸了,我和二蛋,也能让村里人刮目相看。”
李老根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二牛,爹信你这一回。但是,你得答应爹,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爹,您放心。”李二牛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把驴牵出来,准备出发。”
“去吧。”李老根挥挥手。
李二牛出了东屋,来到后院。那头老驴还在那里,看到他来了,又叫了一声。
“老伙计,咱们该出发了。”李二牛给它套上缰绳,然后牵着它,走向了院门。
王翠花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二牛,路上小心。”她叮嘱道。
“知道了,娘。”李二牛应了一声。
“还有,二牛……”王翠花又叫住了他。
“娘,还有什么事?”
“你……你一定要记得,咱们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王翠花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李二牛心里一暖,回头看着母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
说完,他牵着驴,走出了家门。
晨曦初露,村子还在沉睡中。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李二牛牵着驴,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他的步伐很稳,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卖驴,就是败家,就是没脑子。他能想象得到,当村里人听说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嘲笑,讥讽,指指点点,甚至幸灾乐祸。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只需要证明一件事:他李二牛,不是疯了,而是要逆天改命了。
“相信我,三天后,咱们家,就会有钱了。”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句话,是对父母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
他必须成功,只能成功。
他牵着驴,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而此时此刻,李家的院子里,王翠花和李老根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老根,你说,二牛他……他真的能成功吗?”王翠花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不知道……”李老根摇摇头,“但愿吧,但愿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可那头驴……”王翠花又想起了家里的老驴。
“唉,卖都卖了,想那么多也没用。”李老根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二牛能说到做到。”
“希望吧……”王翠花也叹了口气,“希望他真的能把家给救了。”
夫妻俩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儿子的身影,才转身回屋。
而在村子里,关于李家“卖驴”的消息,也开始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家的二牛,今天早上,真的把驴给牵走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驴可老实了,被他牵着,就那么走了。”
“我的天,这二牛,是真的疯了!昨天晚上还说要卖,我还以为是说着玩的呢!”
“可不是嘛,这下可热闹了,李家是彻底完了!”
“就是啊,没了驴,地咋种?”
“种个屁!李家的地,迟早得荒了!”
“哈哈哈,以后看李家怎么过日子!”
“诶,你们说,李二牛这是要把驴卖到哪去?”
“还能卖哪去?镇上呗!听说镇上有个牲口市场。”
“那敢情好,让全镇的人都看看,李家出了个败家子!”
“哈哈哈,笑死我了!”
“哎,李老根两口子,这回可真是要哭死了。”
“哭死?他们哭得还少吗?”
“就是啊,谁让他们摊上这么个儿子呢?”
“诶,你们说,这二牛是不是被驴踢了脑袋,脑子坏掉了?”
“很有可能!不然谁能干出这种事来?”
“对对对,一定是被驴踢了脑袋!”
“被驴踢了脑袋……”
“脑袋……”
“……”
“二牛,你是不是被驴踢了脑袋?”
这句话,很快就会传到李二牛的耳朵里。但此刻的他,正在通往镇上的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着瞧吧,三天后,你们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牵着驴,步伐坚定,眼神明亮。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道路上。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光明。
是财富。
是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的辉煌。
“二牛,你是不是被驴踢了脑袋?”
是的,他被踢了。
但踢他的,不是驴。
而是命运。
是那个让他在2020年除夕夜死去的命运。
而现在,他要踢回去。
踢得它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