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陆曼连房间也不能进,连张床也没有,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睡了一整晚。
一觉醒来浑身酸痛。昨天被打的地方很痛,估计都是淤青,脖子也痛,腰也痛,屁股也痛,腿也酸,头也痛。
好像哪里都在痛。
可她也不会再去医院。根本没这个钱看病,去了也白去。
陆曼还是不得不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开始准备早餐。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奇怪,明明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累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好像人轻飘飘地要飞起来,可还拿得动锅铲,还洗得动衣服。
有没有一个终点……让她摆脱这些。
陆曼洗玉米的手顿住了。
最近,她好像总是在想着类似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那个梦……
她打起煤气灶的火,把玉米和馒头放蒸屉上,又陷入一种沉默的发呆。
时间这时候又过得很快,她恍惚了几个瞬间,早餐就好了。
她拿走了一个馒头和半根玉米,准备出门了。可刚换上鞋,她忽然想起自己脸上的伤,又是又匆匆回去拿了个口罩。
口罩就放在客厅摆着的梳妆台上。那是一面很大的镜子,可女人已经很久不去照它了。
这是一个很昂贵的梳妆台,家里有一套和它成套的红木家具,是当年结婚时,专门去市里买来的。
可现在,这梳妆台只是拿来放在客厅角落里堆杂物了。
“……”女人低着头拿了口罩,又拿了件外套,匆匆出门了。
她来到楼下,推出自己的自行车,骑着自行车去店面了。
“嘎啦嘎啦”,车子发出难以忽视的响声,实在是非常勉强。
骑到半路,果然又掉链子了。
“唉。”陆曼停下,弯下腰轻车熟路地给它挂了回去。
她的自行车真的很破旧了。不仅链子全是锈黄,车头也很难把控,骑起来叮铃哐啷,真怕那天忽然就散架了。
那是一辆折叠自行车,是她阿妹几年前买手机赠送的,她一直骑,骑着它去买菜,去店面,去儿子学校门口转转。
因为江高总是睡得很晚,他经常会吃完晚饭又出门,然后半夜两三点才回家,然后一觉在卧室睡到大中午,所以上午的店面是要她看顾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有工资。
怎么会一分工资都拿不到呢?她出门打打零工一天都有一百。
可因为她要准备一日三餐,还要洗碗洗衣拖地打扫,一天到晚有忙不完的事,加上江高和江高他妈都不同意她出去打零工,于是她只好依旧在江高的店面里打白工。
真是该死的老太婆。
她有时候会从江高那里拿到生活费,有时候三四百,有时候一两百。
本来应该有更多的,江高只给这些,是因为他也只有这些。
虽然店面的钱本不止这些。
他已经欠了四十万债,这个数目还在不断的增加中。
都是因为赌博,该死的赌博。
如果不是赌博毁了江高,她本来也是可以有一个温馨的小家的吧?
滴滴——
后面的电瓶车在滴她,陆曼艰难地掌控着车把控制方向让出路来。
她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了还依旧在幻想?短视频上都说了,陷入赌博的人就是不会戒掉的,这二十多年来就是这样过来的。
可人似乎就是这样,无法面对现实的时候,就只能幻想,好像想着想着,日子就会好起来,就算好不起来,至少日子也在幻想中熬过去了。
“嘎吱嘎吱——”自行车又一次掉链子了。
陆曼熟练地挂上链条。
就没一次能好好骑到店面,就每一次她的手是干净着的。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买过新衣新鞋,没有买过化妆品——她很丑,很土,很老,尽管她才四十岁。
她蓬头垢面的也像个老太婆了。
以前儿子开家长会时,她真是不敢过去,于是大部分时候是江高过去。
在大街上看到年轻的女孩子时,她总是不禁驻足艳羡。
可除了那些光鲜亮丽的,菜市场里许多与她一般岁数的女人,似乎也都是这副模样。
陆曼叹了口气,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看着车流。
她从不闯红灯。
她羡慕有车的人,所以她很喜欢站在路口看车,好像这样就能慰藉自己的心灵一样。
看看这些车来来往往的多快啊,想去哪就去哪,而自己连一辆电瓶车都没有。
江高有电瓶车,但他不教她,她自己一个人也不敢学。
江高其实十年前就考了驾照,但此后根本买不了车……有过一辆,没多久就卖了,此后就再也没有。
绿灯重新亮了。
陆曼重新骑上自己破破烂烂的自行车,骑到了店面,开门开张。
这是一家切割材料的店面,有一个很大的切割机,她要做的就是按照客人要求把布料切割成一定尺寸。
她艰难地把布料搬上去,看了江高留下来的客人要求,是六十厘米,开始调整切割机。
这一次的布料会有刺挠的东西飞出来,她的衣物上沾满了这些。
最近洗衣服总是很麻烦。
在等切割的时间里,她刷了下朋友圈。
先是给自己妹妹的反诈宣传点赞,又往下看,是自己曾经一起学服装的师妹买房了……
“香琴这人啊……”
明明她们都是从一个小地方出来,怎么她就能又买房又买车,整天那里去玩这里去玩的呢?真是嫁了个好老公。
唉……
她往下看着。
又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自拍。她们过得真好啊。她已经连摄像头都不敢面对了。
这时她微信跳出信息,是家长群里老师发的信息。
她没仔细看,直接跟着大家回了收到。
时间就在这搬运、切割、手机之中过去了。
这个店面连一台空调都没有,热得烦人。
到了中午,她又顶着大太阳骑回家。江高已经醒来,正在桌上吃饭。
看到陆曼进门,江高表现出一丝预料之中的歉意:“陆曼,昨晚是我喝酒上头了,下次不会了,我也是最近实在没钱,银行四十万欠着我这晚上都睡不着觉,你说你一个星期怎么就用三百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下次打款来了我先给你点……”
江高开始喋喋不休,此时倒显得非常通情达理,像个好男人了。
陆曼站在原地,看着江高虚情假意的嘴张张合合,恍惚间,听到江高结尾了:“你没事吧。”
陆曼回过神,应声:“嗯。”
她说不出口没事,但也说不出口有事。
江高听了回答,又继续吃了。他哪里会在意一点陆曼的回答?
陆曼脱了外套,身上已经闷了厚厚一层汗。有些地方淤青得很明显,可江高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吃饭看手机。
陆曼照常先进了卧室。卧室窗帘紧闭,还弥散着一股烟臭味。
好恶心。
她开窗通风。
她又进了洗手间。厕所的马桶盖永远不会被拿上去,昨天刚清洗过的,又有了很明显的污渍。
好恶心。
洗手台上也洒满了水渍,毛巾直接堆放在那里。
好恶心。
洗手池里的胡茬飘在水面上,一股油污。
好恶心。
她重新收拾了洗手间,用了很多消毒剂。她总觉得那卫生间肮脏得不得了,用多少消毒剂都不够,可她没有那么多钱来买消毒剂。
也许是她洁癖太重。
也许,是她心知肚明这个男人的肮脏,那个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病毒的男人……
江高经常为家里那些消毒剂发火。
可她觉得是有必要的,不然她更加生活不下去了。
等陆曼这些弄完,江高早已经出门了。
陆曼坐回那个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又开始了刷短视频发呆。
等会儿,她又要开始洗衣服,做饭,买菜,炒菜……
她总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些属于自己的生活,比如去跳个广场舞,或者去附近公园里走走。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短视频上都说要去寻找生活的意义,可是她的生活就在这里。
每天打扫收拾房子,准备一日三餐,照顾孩子,闻到丈夫的二手烟或者种种于是争吵,争吵到最后被打,被威胁……
她还能去哪里呢?天下有那么那么多的女人,可是她们都只困在一个小小的家中,以至于互相之间只能去想象境遇——尽管从未交流,也几乎得不到机会去交流,可大家彼此之间的想象都是那么相似,大家的境遇都那么相似。
那句著名的列夫托尔斯泰说的,幸福的家庭前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那么天底下的女人,大概她们不幸的境遇却前篇一律,在生活中又各有各的不幸。
陆曼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还能知道那个著名地列夫托尔斯泰说的。好像……是江渊初中那会儿告诉她的吧。
她的生活太小了,于是孩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总是记得特别清楚。
她也记得自己从前。
从前,江高还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帅,瘦瘦高高的,学生气的,家里也颇有点资产,只是后来几次做生意都没成功。……还有赌博。
如今,他也变成一个满脸赘肉的丑男人了。
她总对外人说,别看江高现在这样这样,他以前可是那样那样。
她把从前记得特别清楚。
可,她记不住一点现在的事了。
也好几年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了吗?这就是未来几十年,她依旧要过的生活吗?
“叮——”
订的闹钟响了,陆曼起身准备出门买菜。
菜市场在两公里外,要么坐公交,要么骑自行车。但为了省这点车费,陆曼还是只能骑车。
她看到这辆小破车就心烦,那天推到维修店里,老板直接说换辆车算了,可她竟然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这得是什么家庭,欠的出四十万,她却拿不出那三百块。
买完菜回来又到了下午三点,陆曼把菜放地上,瘫坐在椅子上。
好累。
她点开手机,又忍不住与妹妹诉起苦来。
按着语音,她满心的委屈涌上来:“ 唉,昨晚我又和江高吵架了。”
妹妹回消息也很快:“怎么又吵了?”
陆曼叹着气:“还不就为了那些事,现在他真的越来越过分了,要点生活费就大发火呢,要把桌子全砸砸掉,好好的碗都摔了,就喝那个死酒呐。”
“他昨天又去赌了?”
“他哪天不赌啊。昨天回来就整个脸沉下来,一看就知道输光了。”
“他打你了没有?”
“打啊,那有什么办法,就被他打打算了。”
“姐,你这样不行的,要么自己出去找个工作,要么就叫他把该给的工资给你,哪有身边一点钱都拿不到的。”妹妹这样劝她,也是劝了许多次了。
陆曼愁着脸:“也是没办法呢,我要出去做了他还骂我丢人呢,到时候他店里忙不过来赚不到钱,更糟糕了。”
对面也是好久又没回应了,有时候陆曼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招人厌,可她能倾诉的人只有这些。
她起身去把菜洗了,看到妹妹又回了:“你总是这样说,要真没办法了你至少人得跑掉啊。”
“再说呢,我也想过等啊渊上大学了,我就跑出去自己住。唉,就是没钱呢,再说吧。”
咚咚——
这时门被敲响了。
“快递!”
陆曼起身去拿快递。她与这个快递小哥颇为熟悉了,他也在这块区域送了两年了。
“姐,这你的快递。”
陆曼接过:“谢谢。”
快递小哥是个正值青年的小伙子,每每见到人会笑一笑,可此时他抬头看向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姐,你脸上……”
注意到快递小哥的眼神,陆曼心里不舒服,有些难堪地掩了掩,说:“摔到了。”
“哦,姐,你注意安全。”
快递小哥走了。
没有人会想惹事上身的。
其实就算报警了,也没什么用。
陆曼想着,重新关上了门。
手里的快递颇有分量,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把崭新的菜刀。
原先那把菜刀,已经很钝了。
她举起刀来看一看。这一把,很锋利。
*
夜晚如期而至。
又要到江高回来吃晚饭的时间了。
陆曼今晚的心情轻松了很多,炒菜的时候也是骂人,却能哼着小曲骂了:“缪秀芬啊缪秀芬,你就是个小垃圾啊,啊啊啊啊……江高啊江高,你也是个小垃圾啊,啊啊啊啊……”
今晚没有需要争吵的内容,而且刚被打过一次,短期就不会有第二次。
她利落地准备好晚餐。
可当听到那电瓶车“滴滴”的声音时,她心里却依旧闪过了一丝不安。
她深呼吸一口气,知道这不过是一种长期的反应。有次她刷到一只常年被主人殴打的小狗,只要听到敲门声就会夹着尾巴躲起来,因为对它来说,这个声响就意味着它要挨打了。短视频里解释说,是这只狗长期处在应激状态下。
她觉得自己好像那只狗。想着眼睛又酸了,刚才的好心情渐渐淡去。
她安慰自己,今晚不会有事了。
可就像某种预兆。她心里的不安依旧在跳。
她听到江高很快很重的脚步声。
像一头猛兽冲了上来。
陆曼不由得开始想自己今天哪里有问题。
她打了江高的饭,站在厨房门口。
门锁被很粗暴地打开。
门被摔开。
“回来啦,晚饭……”
陆曼看到了江高的脸。
她后退了一步。
可厨房窄小得要命。
她的脚后跟碰到洗水台。
“江高……啊!”
哐当——碗碎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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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突如其来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