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曼只是继续收拾着。
她一天到晚总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已经收拾惯了。
她拿着破抹布把地上的痕迹处理干净了,垃圾都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才盛起青菜,一盘在刚才混乱中烧的边缘有些焦糊、但整体尚可的青菜,转而又盛了碗饭。
装菜,盛饭,她的眼神空洞地落在碗碟上,焦点却仿佛穿透了它们,落在某个遥远的、虚无的点。
——头好痛,身体好重。好累。
——好该死的生活。
——好该死的人。
她有种忍不住攥拳的冲动,想要咬牙切齿,好像体内有种控制不止的力量让她浑身都要颤抖起来。
可那张被生活磨损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深呼吸一口气,她端着饭菜,走向了客厅的餐桌。
那里,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着,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的象棋对决中,对刚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或者,是毫不在意。
陆曼胸口一直窒着一口气出不来,此时张了张口,竟好像很难出声一样。
“把风扇朝我这里移一点吧。”
这是陆曼开口的第一句话。
男人冷眼一瞥,随手把风扇挪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只有一点点风,也够了。
陆曼开始吃饭,她端着碗吃。
天气炎热,她毫无胃口。
看着那盘焦糊的青菜,她更是有点反胃,但还是送入口中,开始咀嚼。
感觉口中只是一片空白。
很寡淡的青菜,她就知道自己刚才没有放盐,后面加的一点根本不够。
但她记性确实不好了,如果她记性好的话,当时她就该直接说没放盐,而不是仍由男人指手画脚。
男人不吃青菜,他只吃荤。
女人沉默着放空着重复着夹菜、夹饭,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的动作。
眼前的几盘菜,有青菜,有几尾小鱼(已经被男人吃得乱七八糟了,剩下鱼头鱼尾的部分),有一块酱油豆腐,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本来还有一碗她给自己打出来的蛋花汤。
都是很适合夏天的菜。
可她尝不出一点区别。
可能鱼还挺鲜的,她为了讨好男人特意挑的,花了四十。
……仿佛无论它们是什么也无所谓。好吃与不好吃,根本不存在。
她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食物中所谓的美味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能吃饭。
*
于是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男人吃饭吃得很快,像头猪一样几口就扒拉完了,吃完便继续夹剩下的菜。
他的脸上已经被劣质白酒熏出了一点红。
从脖颈开始,慢慢爬向整张脸,最后连眼白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红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浑浊而危险。
那是很可怕的红。
“……”陆曼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开口了,“生活费得给我一点了。昨天阿渊回来,我给他买了一箱牛奶和两包纸巾带学校去,今天又买了菜……”
男人看了过来。
浑浊不清的视线像无形的绳索勒着她的喉咙。
——为什么家里的灯总是这么暗呢?
陆曼张了张嘴,微弱的声音从她口中出来:“……后面没钱买菜了……”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
餐厅里只剩下风扇嗡嗡的声音。
陆曼的心跳开始缓缓加速,她几乎要屏住了呼吸,一口气都不敢喘出来。
时间好像慢得要难以忍受了,他的目光很重,陆曼感觉自己在窒息的边缘。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男人猛地将筷子拍在桌面上!
陆曼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心跳又开始猛烈加速了,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像一种预兆。
她张了张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鱼腮动着在渴求着什么一般。
男人一言不发,双手抓上桌沿,双臂猛地向上一掀!
“哐当——哗啦——!”
沉重的木桌被一股蛮力骤然掀翻。
碗盘、碟子、汤汁、酒瓶、饭碗……还有本来堆在桌上的一些杂物。
一眨眼间,已经全是一地狼藉。全倒在一块了。
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莫名其妙、毫无预兆地,场景就碎了。
可陆曼却早有反应。
她在桌子掀翻的瞬间,肌肉就已经紧绷了起来——甚至可能是前一秒。
男人猛地站起身。那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嘴里怒吼着:“钱!钱!钱!”
他整个人泛着红,好像那红化作了热气侵略了这个空间。
面对这突然而起的暴怒,陆曼已经连忙从椅子上跑开。
可家就这么大,能跑到哪里?
不过是又一次徒劳的,习惯的,挣扎……而已。
她在被揪住头发的瞬间就蜷缩了下去,双臂死死地交叠护住头和脸,整个身体弓得像一只受惊的虾米,紧紧缩着。
男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赤红着眼。
“钱呢?!一天天的你都花哪里去了!”花在家里了。
“不是刚要过!”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你这个败家的女人!”我……败家?
他一边咒骂,一边挥起拳头,砸在她身上。
拳头落在皮肉和骨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钝而沉重。
陆曼身体随着每一次击打而痛苦,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求饶:“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江高……别打了……”声音断断续续,可好像已经除了这两句话无法说出其他来。
江高的暴怒持续了几分钟。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跳动,汗水混着酒气。他最后又狠狠踢了一脚蜷缩在地上的她。
“妈的,晦气!”他骂骂咧咧,看也没看餐桌的一片废墟和那个抖成一团的身影,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摇摇晃晃走向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死寂骤然降临。
只有陆曼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无法抑制的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知是她咬破了嘴唇,还是被碎片划伤了。
她蜷缩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护着头的手臂。她的头发散了,粘在汗湿与泪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她的脸上也被打到了,此时是淤红,等会儿就要泛青泛紫了。
她就这样倒在地上,瘫得像死人一样,没有一点力气。
有时候她真的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是不是她已经在地狱里接受上辈子的惩罚?
观世音菩萨啊,阿弥陀佛啊。
谁来救救我。
她在心里喊着,可喊了半天也是毫无动静。
她又不能就这样死去。
又只好起身。
望着眼前如同被洗劫过的一地狼藉,陆曼只想又躺回去。她有时候真的像,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要来忍受这些。
翻倒的桌子、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饭菜汤汁混合在一起,粘稠地流淌着、凝固着,几片深色的菜叶粘在墙面。
一只空酒杯咕噜噜一直滚,一直滚,慢得像只蜗牛,最后滚到了墙角。
嘟——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很轻灵。
“嗡嗡”,手机也随之振动了两下。
陆曼很清晰地捕捉到了。
又或许,是她一直等着。
她极其缓慢地、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边痛到吸气,边到废墟里拿起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沾了汤汁,她用衣角擦了擦。
屏幕亮起,上面是一条微信通知。
小江切割:【转账】请收款
陆曼点进聊天框,上面是三百块的转账。
绝望,从未如此具体,如此冰冷,如此……廉价。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渐渐的,脸上的痛苦、恐惧、乃至刚才的卑微求饶,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她还能怎么办呢?
至少今天已经没有受很重的伤了。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很乐观的女人了,虽然前年她去医院检查出了很多妇科病……
医生说,她生活该乐观点。
陆曼扶起翻倒的椅子腿,开始在废墟里收拾。
就这样一直收拾到深夜。
她的脸上未尝没有过痛苦。她收拾着收拾着,就会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来。
可这个家空荡荡的,没人来听她的痛苦。
那盏电风扇的头被摔歪了,现在吹着风支支吾吾的。陆曼低着头坐到椅子上。
头顶的灯昏暗,将她笼罩在这个阴影里。
她重新点开手机。
三百块。
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不能买新的风扇了。
幸好这周已经不需要买牛奶和纸巾了……洗发水、沐浴露、牙膏、洗洁精、大米、面条、肥皂、洗衣液、消毒剂、纸巾……幸好,暂时都不用买了。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或许,是一直乱糟糟的,不知是空白还是乱糟糟的,总之,她不能做更深的思考了。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的视频号。
“一个男人最大的失败,就是亲手把一个曾经满心都是他的妻子,逼成了以下这3种样子……”
“你的家是鸡飞狗跳,还是岁月静好……”
“习惯性发火的男人,他不可能是正常人……把妻子逼疯……患焦虑症的概率是普通女性的3倍”
“这是我听过最通透的一句话……”
陆曼的眼睛不知何时合上了,她的头开始昏沉沉地甩着,直到不知何时,一声手机坠地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捡起来,可下一秒又昏过去,直到下一次的手机坠地。
如此往复,直到天微微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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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