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颖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合同,第三页,第十一条,乙方名称写错了。写成了“裕喜工程咨询有限责任公司”,少了一个“造价”两个字。这种低级错误她犯过无数次了,每次检查都能揪出来,但每次都会再犯。她深吸一口气,改了,然后把整份合同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声音有点刺耳,像是有只蜜蜂在老旧的机器里撞来撞去。她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是身体疼,而是心累。这种累像是一层保鲜膜,裹住她的全身,不透气,不渗水,什么情绪都透不出去,也渗不进来。她就这么被裹着,一天一天地过,呼吸困难但总归是死不了。
焦颖娇在裕喜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干了**年了。资料员加文员,合同、资料、办理资质、跑腿盖章,什么杂活都干,统称“万金油”。公司不大,十来个人,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脾气急,动不动就拍桌子。
有一回因为一个数字写错了,周总当着全公司的面呜嗷喊叫地骂了她十分钟,说她“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蠢z……一样!”。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没用。挨骂的时候你越解释他越来劲儿,不如闭嘴,等他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她慢慢学会了这个道理——闭嘴是最省力的活法。所谓的钝感力?其实就是麻木而已。
办公室里时常就她一个人。不是公司没别的员工,是别的同事都在工地或者甲方那边,平时不怎么回来。
这个办公室就是她的地盘,听起来挺爽,其实挺没意思,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自导自演 给自己无限加戏,比如对着电脑屏幕说“行了,就这样吧?”或者“哦莫!你在想屁吃呢?整个地球村就你这样式的就叫完美了?”还可能说:“哎呀,你这个人真会钻研人性,我也是这么想的呢?”说完觉得自己像个阴阳怪气的神经病。有时候她会哼歌,哼两句就停了,因为对门和对门的对门、隔壁和隔壁的隔壁突兀的响起咳嗽声来,像是在嘲笑她。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小焦,要给财政局那份合同打好了没?甲方等着要。”是周总,声音和语气都急吼吼的,有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打好了,我这就送过去。”
“快点,别让人等。人家下午还要去别的地方开会,耽误了人家时间你怎么负责啊?”
“好的,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拿起羽绒服出了门。外面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落在地上没化了(liao),地上是泥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点滑。
她把卫衣的帽子和羽绒服的帽子都扣在脑袋上,快步走向公交站。美丽市的雪她能看一辈子,从小到大,美丽市干燥 ,不常下雪或下雨,所以每次下雪,她看都看不腻,百看不厌!
但她还是会在下雪的时候低头只看自己的小白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会安静下来,脚下、脚边白色的雪,渐渐、慢慢地变成灰色,人声似乎都变小了,声音大抵是都被雪吸走了,所以雪变成了灰色。那种安静让她觉得舒服,好像全世界都在陪她一起保持沉默。
送了合同回来,已经快中午了。她在楼下小饭馆吃了一盘过油肉拌面,老板娘认识她,多给了她一碟小菜。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爱笑,每次看到她都说“丫头子喂你又瘦了噢,多吃点!对自己好一点嘛!”。
焦颖娇有时候想,这个老板娘对她比她亲妈对她还好。她亲妈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打了也就是问“找对象了没”、“工资涨了没”,像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说完就挂,连“注意身体”或者“照顾好自己”都懒得说。
回到办公室,她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人。
陈磊。
她高中高二上半学期分科后文科的同班同学,锲而不舍追了她五年多。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天发无数消息,送早餐,下雨天送伞,她感冒了买药送到她家楼下。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到不真实。
后来她终于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去年秋天在一起的。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追的时候和在一起之后,是两回事。
追的时候他是全世界最细心的人,在一起之后他开始变了,消息回得慢了,电话打得少了,见面也变少了。她说想去看电影他说“随便,你不能找朋友去看嘛?”,她说周末去哪儿逛逛他说“你定吧”。她定了他又不满意不愿意去。
两个月前分了。分得莫名其妙,陈磊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然后就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三条消息,一个都没回。后来她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五年多啊。追了五年,在一起不到半年,一句“不合适”就打发了。她不是放不下这个人,她是想不通。她到底哪里不好?她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有趣?她想问个明白,但没人给她答案。
她有时候会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陈磊说“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只喜欢你,真的!”的那三条,看了又看,觉得那三句话像是上辈子的事。那些甜言蜜语还在手机里存着,但说那些话的人已经从她的世界里彻头彻尾地消失了。
她没删,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删。有时候,看着觉得刺眼,但她就是固执地认定这样的刺痛才能提醒她,她活着。
更让她糟心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楼上那家力合工程公司有个男的,孙睿,不到三十岁,有老婆有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刚上幼儿园,女儿才八个月大。之前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客气地打过招呼,就是那种“你好!”、“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的交情。后来有一次,那人因为工作上的事加了她的微信,说是要分享一份难得的一级造价工程师备考相关资料。她没多想,加了。
然后那人开始发一些有的没的的消息。一开始是“今天刮大风!注意保暖!”“我饿了,但是没时间去吃饭,好惨啊,你吃饭了吗?”
她没怎么回。后来变成了“你今天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其实很粉色更适合你!”、“你笑起来真好看,女孩子最可爱了,要多笑笑噢!”。
她觉出不对了,立刻把他删了。删了之后,那人又百般恳求,加回来了,说“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想跟你做朋友”。她又拉黑然后删了,这次绝对不会再加回来了。
本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没想到那人老婆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她这个人,跑到她们公司来闹。那天下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老太太,阵仗很大。那女人指着焦颖娇的鼻子骂:“你就是那个勾引我老公的贱人?就是你!你还要不要脸?你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你个卖J子的骚/货!没人要的货色!”
焦颖娇整个人都懵了。她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面色黑沉地说:“你是谁?我没有,你搞错了。”
但那女人不听,越骂越难听,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两个老太太在旁边帮腔,“现在的年轻人啊,看着光鲜亮丽地,底子都烂完了!一点道德都没有!”、“人家孩子那么小,夫妻蜜里调油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周总从办公室出来,连威胁带哄骗地把她们劝走了。
然后把焦颖娇叫进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
她解释了,这次她实在无法保持沉默,于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总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相信你”,但他的眼神不是那么说的。他的眼神写的是“你怎么尽给我惹麻烦”。
焦颖娇看出来了,但她却又闭嘴了,没说什么。说什么呢?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了也没用。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多么低级且幼稚的一种认知。可惜……当时她不懂。
更离谱的是,公司里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舌根。她不知道是谁传的,但风声传到她耳朵里了——“焦颖娇那个人啊,看着斯斯文文的,实际上连那种姿势都摆的出!人不可貌相啊!谁知道呢?”、“人家老婆都找上门了,还能有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她平时看着正正经经的,居然只是长了一张诚实的脸诶!她的为人……啧啧!这欺骗性可太强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什么都没做,更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被泼脏水?他们亲眼看到了?他们知道什么?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尚的故事。而她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反派,一个两面三刀 、不要脸的小三。
她气得好几天没睡着觉。不是气那个孙睿,是气那些说闲话、造黄谣的人。她跟那些人无冤无仇,每天见面还打招呼,甚至她顺手不顺手的帮过他们不少忙,结果呢?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但她咬牙忍住没解释。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跟谁解释。见到一个人就拉着解释一遍,她怕不是疯了,在这个公司,人人自扫门前雪,没人站在你这边。你要是被泼了脏水,大家只会绕着你走,怕沾到自己身上,同时猛吃你的瓜。
后来她请了年假,在家躺了一周,哪儿都没去,就是累到爬不起来。窗帘拉上,手机静音,饿了就吃冰箱里冻的饺子,困了就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周之后,年假休完了,特喵的,班还得上。日子还得过。
下午没什么事,她也没有像同事们一样提前下班,等熬到下班的点儿,她才离开空荡荡的办公室,去超市买了点菜。超市里的菜已然不新鲜了,白菜叶子都蔫了,她挑了半天,最后买了把菠菜和一盒鸡蛋。回家做饭,一个人吃。她做了个菠菜炒鸡蛋,菠菜蛋花汤,蒸了碗米饭,坐在餐桌前,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住的房子是她姥姥留给她的老城区的老房子,10年前曾作为市中心的,房子并不小、也不破,她自己重新装修过,极简风格的简装,三室两厅,一百二十九平米,带一个26平米的地下室。可真要说大嘛,其实也并不太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
房子是姥姥年轻时候单位分的,楼老了,管道也老了,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蚊虫多。几年前居委会和物业报市政维修过,暖气暖和了,夏天也有打药灭蚊虫的车时不时来小区里打药,总体来说,这房子挺好的。有不少人想买她这房子,给的价格不低,不仅没亏,反而能多挣回十好几万块钱,但,这是她至亲的姥姥留给她的,她舍不得卖。
姥姥二零一六年去世的,走之前把房子公证过户给了她,手续齐全,没让她爸妈沾手。任何亲戚来了,都拿不走这房子,也分不到一分钱。姥姥曾拉着她的手说:“娇娇,这房子是你的,谁也不能抢走,姥姥留给你,你要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啊!不要让姥姥闭不上眼!”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是凶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她爸妈?不想提。也提不成。
十岁那年,她爸妈离婚。两个人都不要她,互相推。她妈说“我跟她爸,她判给谁跟谁”,她爸说“我一个男人带不了一个女孩子”。最后法院判给了她妈,她妈把她扔到她姥姥那儿,自己跑了,去了南方,听说后来又嫁了人,又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爸更绝,离婚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连抚养费都没给过。
十岁。她记得那天,她妈收拾了一个箱子,放在门口,说“娇娇,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了,你在姥姥家要乖噢 !不要给妈妈惹麻烦!照顾好姥姥,知道吗?”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箱子,没哭。她知道她妈在说谎,但她没拆穿。姥姥拉着她的手,说“娇娇不怕,姥姥在”。姥姥的手并不粗糙,却并不是软软的,但是暖的、是热乎的。
她就跟着姥姥过。姥姥对她好,但也老了,能给的有限。姥姥退休金不低,但两个人过日子紧巴巴的,姥姥从来没让她缺过什么,但姥姥教她精打细算着过日子。她上大学的钱是姥姥出的,姥姥说“娇娇要好好读书,要努力考第一名!读出来了就不用求人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得靠自己。姥姥走了之后,她刚毕业回到美丽市,然后她就彻底一个人了。一个人住在这个一百二十九平米的房子里,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好像说话都有回声。她有时候会故意咳嗽一声,听那个回声在房间里转一圈再回来,好像有人在陪着她似的。
洗完碗,她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剧。是一部古装剧,服装好看,剧情拖沓,她X2倍速快进着看完了两集。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记住,但她无所谓,她需要的不是剧情,是声音。有声音在响着,房子里就不那么安静了,她的人生,也像死水微澜。
手机响了,是专属铃声,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黄美玉。
“娇娇,周末出来吃饭啊,好久没聚了。”
黄美玉是她小学同学加高中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高中那会儿话少,不讨喜,没什么人愿意跟她玩。有时候她主动跟人说话,人家爱答不理的甚至有人嫌弃得跟什么似的直接躲开。后来她就不主动了,等着别人来找她。但没人来找她。
黄美玉是唯一一个主动接近她的。高一开学第一天,黄美玉坐她旁边,娇美、阳光,她伏在桌上,笑嘻嘻着说:“你好呀,我叫黄美玉,你叫什么?”
就这么简单,一个笑,一句话,她们就成了朋友。黄美玉拉着她一起去吃饭,一起去小卖部,一起上厕所。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她看着黄美玉,万分恐惧于她会不会突然消失?
“行啊,去哪?”她说。
“南新路新开的那家湘菜馆,我叫了馨彤,你也认识的,我大学同学。”
“好啊。”顿了顿,“王馨彤?高中那个……?”
“噢!对了,她高二分科分去了理科班!你也认识她的!高一咱们一个班!”
她想了想,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短发,安静,坐在教室角落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候老师点名都会跳过去。她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因为“馨”字很少见,和“彤”连在一起的名字,就更少见了。印象里,名字是“彤”点的女同学不少,王彤、张彤、李彤彤……王馨彤?“王馨彤?”好奇怪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锁骨发,素颜,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很干,厚厚一层翘起来的干皮皮子。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是谁?她想成为谁?她有没有成为她想成为的人?这些问题她不敢想,因为答案太长了,一言难尽,长到要用一辈子来回答,而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和心气儿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妈还在吵架的时候,她躲在自己房间里,门关得紧紧的,把枕头捂在耳朵上。但她还是能听到,她妈的声音尖,她爸的声音沉,两个人像两条狗在互相撕咬。她听到她妈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她爸说“也不像我”。两个人争着说她不像自己,好像她是大风吹到门口捡来的,谁都不想要。
后来她真的成了捡来的。被丢给姥姥,姥姥变成天上的星星之后,她就彻底一个人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天花板上有光影晃动,像水波一样。她盯着那些光影,想起小时候姥姥哄她睡觉,说“娇娇乖,闭眼睛,月亮婆婆来看你了”。
月亮婆婆还在,姥姥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话她说了一万遍了。
一万遍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