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孤舟 第18章 天下第一

越明娇还未走回自己的小院，隔着两道月洞门，就瞧见院子里的圆桌前坐了一道黑影。

徐长陵已经回宿舍了，徐长隐和徐海浪去了大殿，大殿宴席的主人是徐海潮和金玉钱庄，而此刻还会是谁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由得屏了一口气，缓缓向前。

隔着一道门洞的距离，越明娇故意踩上了一叶枯枝，若是敌人，该装作听不见，若是朋友，该转过头来亮明身份。

“乔明兄弟，你回来了……”

“……看我又忘了……现在你已经是我的长阳师弟了。”

夏日正浓，肃清的月光穿过嘈杂的枝叶打在徐长焱的脸上——那是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脸。

重伤一场气血大伤，少年眸子里的亮光死了大半，嘴角仿若叼着看不见的丝线，牵起半弧笑颜，月光打在他身上都有些残忍。

越明娇松了口气，在院内的圆桌边坐下，卸下背上的双股剑，放置一边。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回去了，不然师姐该担心了……”

看来，徐长焱是趁着大殿在办宴席，偷跑了出来。

有什么事非得大晚上偷跑出来聊。

随即，徐长焱推过来一个有手臂那么宽的四方檀木盒子，那盒子造得机巧，不知徐长焱究竟点了何处，盖子便缓缓打开——成沓的地契，还有一堆药罐。

“你救我脱困，我自当以万金相酬。”

“这些都是中原上好地段的地契，需要用钱之时，直接当了便是，我想着师弟生来潇洒，带着这地契上路，总比带着沉甸甸的金子轻松……”

“我听师姐说你受了伤，这些咳咳咳……都是上好的伤药……”

前面见徐长焱脸色苍白，但说话还算利索，不曾想说没几句断了气般，一阵呛咳。越明娇抬手帮着拍背，悄摸着渡了些内功给他。

徐长焱现在憔悴得如翩翩蝉翼，想要害他的人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取他性命，有一些内功护体，至少还能自保。

“呼——多谢……”一阵呛咳之后，徐长焱苍白的脖颈处爬满浅紫色的青筋。

越明娇坐回原处，将檀木盒子里的药罐尽数取出，又撇了一张最顶上的地契——长安新玉街的铺子，仅这一张就值万两。

果然是金玉钱庄，出手当真阔绰。

“这些，就够了。”

正欲合上盒子推回给徐长焱，那檀木盒子应是安了机巧，有着向上的合盒阻力。

“这个得这样关。”徐长焱将檀木盒子背面转向越明娇，细微之处有一孔:“向左转为生盒，向右转为死盒。”

细针一插:“空——”

檀木盒子闭合。

“噢——”越明娇不由得流露出赞叹之色。

徐长焱接着将檀木盒子向越明娇处推了两步。

“不用，这些就够了。”越明娇甩了甩手里那一张万金地契。

帮徐长焱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为了旧日情义，不为财帛。

“礼轻情意重，千金难买知己，若用金银钱帛得一知己好友，倒是我赚了……”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越明娇的身影。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瞳孔里的男装模样逐渐化成女装式样……

……

“哎呀！什么金银钱帛那不迟早都是我的吗？可是年少一去不返，知己难觅，能和他们一起潇潇洒洒轰轰烈烈闯九州！那可是千金难觅！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回金玉钱庄！”少女双手将一个木算盘抱在胸前，银铃般的嗓音比清泉石上流还要悦耳，指间婉转，绕起点点精灵。

她的眼前跪仆着一个人——是金玉钱庄的骑奴，负责处理金玉钱庄对外事务，这次骑奴的任务是将逃婚的大小姐带回金玉钱庄。

庄主老来得女，宝贝得很，取名金玉，庄主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金玉钱庄藏有世间银钱，而这座大金库是永远属于金玉的。

金玉生下来就拥有最好的，这一辈子只会拥有最好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神农庄与金玉钱庄是世交，在金玉还在娘胎里，不知性别之时，便与神农庄定下婚约，等到金玉及笄后，定下神农庄二庄主素桂枝入赘金玉钱庄。

大婚当日，新娘跑了。

老庄主派出一众骑奴追查大小姐下落，找到后要劝大小姐回家，不可对大小姐动粗，大小姐不回，那就劝到大小姐回家……

很明显，骑奴们的任务失败了，一名骑奴跪仆在地上，背上压着大小姐金玉的橙黄祥云软靴，银铃般的声音从这名骑奴的头上传来:

“我有两件事要你带给父亲母亲。”

大小姐还是比老庄主和善些，只是让朋友打了他一通，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却并未用重力。

骑奴是金玉钱庄里最低一等的下人，这名骑奴伏在地上，开口道:“大小姐请讲。

“第一，我讨厌神农庄的二庄主，他的武功比我还要差呢！整日神神叨叨的曰天曰地，谈阴说阳……所以！我不可能和他成婚！你让父亲母亲早日死了这心思！”金玉一手叉腰，一手将一个木算盘扛在肩头，傲视着滔滔江水。

“咚！”在金玉二人旁边还有三人。

一个女子身穿深绿色束袖骑装，头发高梳马尾，腰后别着两道峨眉刺，一道飞石从她身边擦过，她盯着飞石坠落的那个点，不由得撇撇嘴。

中间的男子穿着水蓝色宽袖劲袍，长剑背在身后，手里握了一拳石子，咬着牙使出最大的力气，要用最小的石子给汹涌的江水来一道“重击”。

还有一个女子，她身上背着包袱，一手握着短剑，剑鞘外磕碰斑斑，脸上带着铜色云纹面具，面具边缘可见皱巴巴的烧伤痕迹，身穿素百锦云长衫。她应从未穿过这般贵重的衣衫，揪着衣角略显拘谨，哪怕站得双腿发麻，也舍不得坐下，怕脏了衣衫。

“第二，出门在外，我现在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二的好朋友，没有人会伤害我，你让父亲母亲放心。”

跪在地上的骑奴稍作思索，微微抬头，瞧见大小姐肩上的木算盘，阳光透过算珠缝隙撒下，有些刺眼，弱弱应答道:“那……小姐到时候是会带着他们三人一起回家吗？”

庄主只说不能对大小姐用粗，又没说不能对大小姐的朋友用粗，若小姐打算将这几个朋友带回金玉钱庄，那被骑奴强制带回和陪同大小姐回去都是一样的。

倒是可以回去请示庄主，再带上几个骑奴一起将大小姐的朋友抓回去，老庄主的问题迎刃而解，自己也能得老庄主青睐，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还未等金玉应答，河边打水漂的少年抢先回答:“金玉！你想把我买了做镖师？那可不能够，我可是天下第一！”

“屁嘞！你个老三！天下第一当然是我师姐啦！”唏嘘声渐起。

“呦～天下第一是你师姐！我看你也不咋地啊～”

“来一场！”

“来啊！”

他们二人还特意寻了开阔地界准备大杀一场，白衣女子上前想追，脚发麻，只能一瘸一拐的:“好啦好啦～你们不要再吵啦！诶！……金小姐！你快来！他们两个又打起来了！”

“我交代的你都听明白了吧！快去！”金玉摆摆手，恶狠狠指着骑奴:“不许再跟着我！回去复命就是！”

“是！大小姐。”骑奴刚应答完“是！大小姐。”，金玉已经扛着肩上的木算盘追到前头去拉架。

记忆中，那骑奴后来也不是普通的骑奴，他的名字是……

……

“长阳？”

“乔兄弟？”

在越明娇视线彻底模糊之前，徐长焱好一阵摆手，将她的思绪拉回。

“你常年行走江湖，定是不缺朋友，不知乔兄弟愿不愿与我结友？”徐长焱又问了一遍。

其实他已经问了两三遍，前两遍不知怎的，乔兄弟仿佛失了神智一般，双眼朦胧，在思索些什么。

从小到大，想与徐长焱做朋友的人有很多，第一次发出邀请却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心中难免泛起些许失落，更多还有些着急，开始思索，若真的被拒绝，该怎么体面收场。

“你我相识不过几日，师兄便这般肯定我的为人，还是要多些谨慎才是，万一，我是坏人呢？”越明娇悠悠开口说道，眼底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鬼啼营来抓裘小姐（徐长?），她先带走人质，徐长焱和徐长隆断后，怎么偏偏徐长焱伤重至此，金玉钱庄的后人若是这般没脑子，还不如将房门打开，将金银珠宝广济天下人。

算了，他们的母亲就是个没脑子的，能指望孩子多有脑子，女人太爱男人，这辈子就完了，连子子孙孙下辈子都要完蛋。

越明娇只想拿到青城山门口的是非镜，将是非镜物归原主，至于青城山上的恩恩怨怨与她无关，她暂时不想管。

救下徐长焱是为着故人之子，并不为其他，至于之后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既定的命数，活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开了。

但是若有人想对徐海潮下手，她倒是乐意旁听一二。

“你不是坏人。”徐长焱答得坚定。

“那你眼光不好，不作数的。”

言尽于此，也不知道徐长焱能不能听懂。

“坏人是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徐长焱悠悠说道。

越明娇接着反问道:“你见过坏人吗？青城山上有坏人吗？”

“有。”徐长焱稍作停顿:“而且，青城山上就藏有坏人。”

“啊！”越明娇故作吃惊，径直从院子里的石凳上跳起来:“是鬼啼营的人？还是明教的人？”

“如果我说都不是呢？”徐长焱反问道。

那日乔兄弟带着裘小姐离开，场上就剩下三个人，徐长焱他自己，大师兄，还有鬼晟。

鬼晟的长锏确实厉害，大师兄也不差，可徐长焱也不瞎，大师兄就在徐长焱身侧出招——徐长隆根本没有用全力。

明明挥剑过去可以达到一个大开角，却招招只有一个半角。

大师兄为什么不用全力，如果用了全力，不至于他们二人都被鬼晟打伤。

除非大师兄故意不用全力……可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