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孤舟 第13章 媚娇妍婳

峨眉派，后山。

山峰巍峨高耸入云，一泉流水从云端中出，蜿蜒下流，流过“峨眉”两个红色大字——是峨眉先祖用峨眉刺刻下的。

流水在山脚处汇聚成一汪清潭，清潭上搭了一节翠竹，泉水顺着翠竹分流，直到方亭里的茶水锅炉旁。

青雕瓷杯里的茶汤冒出袅袅茶烟，与一旁妖娆檀香交杂，混成一体，茶香不见，檀香浓浓。

山门口有一女声喊道:“师傅！弟子月嫦携几婳，几妍前来求见。”

“进。”比前头那道女声更厚了几分，许是多年藏在这后山里被檀香浸入味了。

“越几婳见过师祖。”

“越几妍见过师祖。”

两个半大的姑娘在方亭前齐齐跪下，几婳十七，刚在去年的武林大会夺得第二名，几妍十五，正准备下山历练，明年就可代表峨眉派参加武林大会。

“起来吧。”越明媚轻声说道，嘴皮子只是张开了一小部分，脸上的唇沟都不见变化。

“……峨眉山一切如常，且寂崖封印如常，未有松动……”峨眉派掌门越月嫦在一旁汇报了一些峨眉派事务。

所谓寂崖，便是当年越明娇葬身之地，越明媚和徐海潮联手截杀越明娇，又令凌云观的清风道长布下阵法。

习武之人虽可以减少进食，但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不吃不喝，寂崖由凌云观的清风道长设下阵法，没有任何活物能踏出这道阵法，死物也不行。

距离越明娇之死已经过去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江湖上的新人旧人换了几轮，就连设下阵法的清风道长也被明教暗杀。

越明媚依旧派人轮番守着寂崖封印——虽然她很清楚，人在崖底困了二十二年，不吃不喝，又受了重伤，一定是死得透透的。

可那不是普通人，是越明娇。

赢了越明媚八年的越明娇。

“……还有师傅，青城山来信，要师傅亲启。”越月嫦奉上素封信件。

“信使说的？”越明媚眼皮未动，淡淡吹着茶汤面上热气。

二十二年前受了重伤，气血大亏，哪怕是夏季，她也受不得冷汤。

“是青城山掌门交代信使，务必……”

“烧了。”青雕瓷杯放下，越明媚从案后起身移步到案前。

“是。”

“开始吧。”这话是越明媚对着越几婳说的。

越明媚腾空而起，身着宽袖紫云衣衫，袖尾旋起弯弧，如同一团紫云向着越几婳而去，越几婳后腰处的峨眉刺还未来得及出鞘，就被逼得节节后退。

越几婳是峨眉派在越明娇、越明媚那代之后，集过去、现在、未来三代荣光于一身的翘楚，峨眉派的威名皆系于她身上。

越几婳强，则峨眉强。

所以每半月，越明媚会亲自检查提点越几婳的功夫。

“反应这么慢也能第二，这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逼至无路可退时，越几婳终于腾出手来将后腰处的武器取出，一只握在手中，另一只借惯性甩出，意图直击越明媚的后脑勺。

越明媚偏头躲开，越几婳的峨眉刺向着越明媚直直刺去，越几婳这次反应倒快，在尖刃快要刺进瞳孔的前一秒，食指扣进峨眉刺的把手，旋转向偏头的越明媚脸上刺去。

越明媚向后偏，是借着腰劲，却又不全是，整个人笔直如长峰，与地面将近相平，看起来被越几婳逼得败退，实则一抬脚就将越几婳手里勾着的峨眉刺踢飞。

“当啷——”峨眉刺落地，躲到一旁的越几妍和越月嫦帮忙拾起。

“你该两只一起上的，只记得眼前这只却忘了另一只，你还是没有做到人器合一。”

越几婳现在只剩一只峨眉刺了，她没有着急出手，原地定了定气息。

“这只是考核，你该定气息想想怎么对付我，可是你的对手不会等着你定气息。”越明媚又腾空向越几婳飞去。

越几婳这次接住了，没有连连后退，手中的峨眉刺转出飞花状迷惑着越明媚的视线，也算有来有往。

可越明媚的宽袖也转得飞快，迷惑着越几婳的视线，徒手探入翻成飞花的峨眉刺中间，握住峨眉刺中柄，越几婳的峨眉刺就成了越明媚的掌中之物。

越几婳使蛮力去夺，越明媚也跟着使力一阵，在蛮力这块，越几婳这个年轻人占尽了上风，可越明媚手一松，越几婳便脱力摔在地上。

“距离下次武林大会还有半年，你可要更勤勉些，替峨眉派夺得魁首。”

“弟子多谢师祖教诲。”越几婳摔了一跤，半屈膝在地面作揖道。

越明媚拂袖往回走，在方亭前一顿，看向站在越月嫦身侧的越几妍。

“我……就不用试了吧，我的功夫师祖是知道的，走那三招都浪费师祖力气……”越几妍弱弱说道，身子赶忙躲在越月嫦身后。

越月嫦被迫挡在越几妍身前，面上却皱成一块。

越月嫦是峨眉派掌门，也是越几婳的师傅，承担责任，保护弟子是该做的事，可越月嫦也怕被越明媚查功夫，越月嫦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功夫比徒弟越几婳好不了多少。

一试就掉面。

越月嫦心里已经开始思索如果越明媚不查越几妍功夫，改查越月嫦的功夫该怎么办——就说自己今天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吗？这个不行，上次用过了，头痛，偏头痛总行了吧……

“你啊你啊！一点长进都没有！以后可怎么办！”越明媚一记指头砸在越几妍的脑门上。

越几妍柔抚脑门，终于长舒了口气，吃了记指头，今天这劫算是过去了:“这不是还有师姐吗，师姐在，我就帮师姐打打下手，收收武器就好啦！”

越明媚脚步顿在原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让越明媚脑海中浮起许多往事。

——越天娘:“明妙！你的功夫还是没有长进！以后可怎么办！”

——越明妙:“师傅！不用怕！我的师姐们可厉害！峨眉派有明娇明媚师姐两个人，天下第一天下第二都在我们峨眉派！我什么也不用怕！我只要跟在她们后头，帮忙打打下手，收收武器就好啦！”

——越明娇:“那我可要把武器丢得远远的！让你满山跑十遍才能捡到！”

——越明妙:“大师姐！你看她又欺负人！”

……

“嘶——”越明媚右边太阳穴一阵突突，直泛恶心，赶忙赶走旧日思绪，在方亭内坐定。

“师祖！过几日我便要下山游历，前来拜别师祖，师祖可有嘱托？”越几妍在方亭前作揖道。

越几妍眉眼含笑，一双精灵眼水灵灵的，鼻小巧，嘴小巧，整张脸有股藏不住的机灵劲，实在可爱。

越明媚今日才发觉，她们二人长得越来越像了。

“几妍，一月初七是你姨母的祭日，莫在外头玩昏了头，记得回山瞧瞧她。”越明媚嘱咐道。

越明妙是越几妍的姨母，越明妙拜入师门时，成为了越天娘收的最后一名弟子。同年，越月嫦拜入师门，越明媚正好到了收徒的年纪，越月嫦便拜入越明媚门下。

闻言，越月嫦眸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是。”越几妍应承道。

“还有你下山后且莫惹是生非。”

一旁站定的越几婳补充道:“师祖，几妍是峨眉山上最为温柔之人了，绝对不会与他人起争执的。”

越明媚悠悠开口道:“几妍年纪尚小，下山游历一番难免想比个高下，我更怕几妍与他人比武，暴露真实本事，丢了峨眉山的脸。”

众人不由得抿嘴含笑。

“谨遵师祖教诲。”越几妍悻悻应承道。

“没什么事就告退吧，我也乏了。”

“是。”越月嫦、越几婳、越几妍应承道。

……

三人离开后山，沿着山路台阶拾级而下，越几妍轻声开口问道:“师傅，那寂崖里究竟封着什么？”

承德十三年，越几婳才出生，此时距离承德八年的峨眉派惨案已经过去了五年。等到越几婳拜入师门时，已是承德二十年。

像现在峨眉派里的许多人一样，只知道寂崖里封着很可怕的东西，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异，需示警。

“封着……”

越几妍先一步抢答:“是越明娇吗？当年杀死我姨母的越明娇。”

越月嫦瞥见一旁的精灵眼，实在心虚，“是……”

“那她是活着还是死了？”越几婳面上有些许不自在。

越月嫦心虚着，越几妍沉浸在悲愤之中，无人察觉越几婳的不安，三人各有心思。

“应该是死了吧，习武之人能少吃些，也不能完全不吃不喝，那寂崖下原先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她早该化成枯骨了……”越月嫦说道。

“那下面有巨蟒吗？”越几婳问得小声，便被越几妍的声音盖过去。

“那为什么还要派人守着那块？”越几妍追问道。

“那地实在不吉利，阴气太重，怕弟子误入吓着。”越月嫦说道:“几妍，过去的事都是过去的人经历的事。虽姨母与你血脉相连，但凶手已经伏法，你也不必过于在意，天道自有轮回。”

“是，几妍明白了。”

越几婳抿着唇峰，不敢多言，小时候她曾误入寂崖。

那时候清风道长身亡，阵法一时有所松动，她得以闯入。

寂崖荒极了，底下没有人，连鸟兽尸骨都没有，只有一大片蛇蜕，杂草包裹着蛇蜕生长，把蛇蜕包得愈发厚实。

她胆子大，想进蛇蜕探得更仔细些，不巧，凌云观派来修补阵法的人到了。无奈，她只能偷偷溜走。

每次师傅和师祖提起寂崖，都很严肃，越几婳实在不敢多言，恐被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