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当——”
青城山上的钟声响了三道,是山下有人遇险的征兆,一队青城山弟子在山门口集合。
这次由徐长隆带队,还未出青城山门,徐长阮赶到将徐长隆替下:“师兄!你身上还有伤,我去就是!”
“师妹……”
不等徐长隆拒绝,徐长阮带着那队人马已经没了踪迹。
徐长隆带着担忧,悻悻走回了内门弟子住处,临到门前,他却顿住了。
刚刚一直在屋里,听到钟声拿了佩剑就匆匆出了门,没熄灯。
灯——却灭了。
屋子——也暗了。
徐长隆手中的长剑出鞘,轻轻推开房门,月色同他一起闯进了屋内,照亮了不速之客的脸庞。
“有本事做,就要有本事收尾。”
话音未落,徐长隆的膝盖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是敬还是怕,“师傅……”
“你这样胆怯,我怎么放心把掌门之位交给你。”徐海潮悠悠说道。
闻言,徐长隆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关门。”徐海潮冷声命令道。
徐长隆起身合上房门,看着那隐入夜色中的脸,又自觉跪在原地,见徐长隆跪下,徐海潮才继续开口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收尾了,这个世上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
“可是……”徐长隆回过神来:“师傅肯将掌门之位交给我,为何偏不肯将师妹嫁给我?”
“你许不了长阮富贵!”
“可她的未婚夫只剩半条命了!”
“可他有金玉钱庄!”
一来一往的对话忽而停了,空气仿佛凝固,连尘土都静静落在地上,不敢发出声响。
“哪怕师妹做了寡妇,我也不配,是吗?”
“过几日有峨眉派的弟子上山,我不管什么方式,一年以后便是你们二人的大婚之日。”徐海潮嘱咐道,拍拍徐长隆的肩膀,默默离去。
凄白的月影将徐长隆的影子拉得诡谲不似人形,他的脸隐入夜色中,阴黑的脸上映着疯狂二字。
那如果师妹成了孤女呢?徐长隆很愿意赏她一碗饭吃……
……
“长阳师弟快来!面都凉了!”
等徐长阮赶到青玉客栈之时,徐长隐,徐长陵还有越明娇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
当众包扎伤口,一解开衣衫就会暴露女扮男装的秘密。
越明娇悄悄同徐长阮商量能不能给自己单独开一间房,刚刚看到明教的人,一时害怕,衣衫上染了污秽实在是丢人……
徐长阮闻言立刻答应下来,徐长陵就是想叽叽歪歪也被徐长阮以其他更体面的理由挡了回去。待越明娇处理好身上的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一出房门徐长阮就将越明娇热情地招呼过去。
转眼间,整个青玉客栈又被青城山的人占满。闹了一整夜,天都快亮了,不出两个时辰金玉钱庄的车马便要到了。
徐长阮安排青玉客栈准备了面食,想去打盹的回屋里打盹,也可以选择在大厅吃了消夜再回屋里打盹。
大厅里一处四方桌上,徐长陵坐在北面,正对门口,背对楼梯,徐长隐坐在东边,徐长阮坐在西边,越明娇从楼梯走到楼下,在南边的位置落座,面前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徐长陵的汤面碗已经见底,但他并不打算回哪处去打盹,就在原地坐着打量着晚来的越明娇,他从来都不相信她。
徐长隐一只手搭在脖颈处,看来是刚刚被扭了手腕,只能用一只手拿筷子慢慢吸溜着面条,徐长阮试图上手帮徐长隐,徐长隐拒绝了——“我已经长大了!才不需要大师姐喂呢!”
“是是是!你长大了!哪怕你今年通过考核成为青城山的内门弟子,你也是我的小师妹。”徐长阮起身与徐长隐挪到一块长条凳上去,帮着徐长隐夹好汤面:“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越明娇以前瞧见徐长阮是温婉和善,徐长隐是稚嫩青青,若比美,比气质,各有千秋,如今将两人放在一个画面里,只看下半张脸,美得却很相似——倒像是亲姐妹一般……
——师姐妹长得像也是难免……
“我刚刚听长陵说,你们碰到的是明教的人,你的旧伤还挨了破伞一掌,送去你屋里的药够用吗?”徐长阮转而对越明娇关心道:“破伞和蝴蝶娘子可是明教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你们能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就是我和大师兄来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多谢师姐关心,我没事了。”越明娇接着问道:“不过,明教的人怎么会突然来到青玉镇?”
明教由前朝皇室后人所建,总部在域外之地,从未参加过江湖上两年一次的武林大会。许多在新朝犯了事的人,也会逃到明教寻求庇护,总之,明教之人鲜少在中原露面。
从未参加过武林大会却能位列江湖五大派,靠的是明教的暗杀能力——玉龙寺无恨法师,忘痴法师,凌云观清风道长……皆是死于明教之手。
听闻在玉门关处有一明教据点,只要给够银两,明教便会派出杀手潜入中原,执行刺杀任务,皇亲国戚,富商豪绅,剑客武夫都杀得。
凡是江湖门派内部出了血案,多与明教有关,包括越明娇之死——江湖传说,越明娇受了明教蛊惑,修习邪门功法,导致走火入魔,屠杀师长……
当时越明娇听到这种谣言暗淬了一口唾沫,她确实与明教有关系,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话说回来,明教之人出现在中原,最大的可能是有某种任务在身上的,比如刺杀某人的任务,杀了谁……目标在此地还是路过,山上的人还是山下的人,是眼前的人还是即将到来的人……
越明娇的第六感一向准得很,只是她现在没有证据,感受到的诸多细节犹如一团乱线盘在脑海中,不得解法……
“他们好像是为了金玉钱庄来的。”徐长隐答道:“我刚刚在屋里歇下,听到动静,然后蝴蝶娘子就出现了……她问我,金玉钱庄什么时候到?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你和四师兄就……”
“那伯父伯母就会有危险了!”徐长阮闻言放下筷子就要跳起来,眉心窝了一圆弯月。
“师姐莫慌,我倒觉得他们奈何不了金玉钱庄的人。”越明娇抬手安抚道,手上的鎏金犇牛护腕还是刚刚徐长阮亲手送出的。
金玉钱庄要想守得住万贯金银,自然要配天下第一的镖队。
而且越明娇还知道,每次金玉钱庄的人若大举出行,必然会乘坐墨家特制的马车——刀枪不入,水火不灭。
同时为安全起见,金玉钱庄的真实行踪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比如说是明天到,可能今晚就到了。
“大师姐!金玉钱庄的人到了!”果然,一青城山弟子匆匆从门外闯入。
众人拿好手中武器,飞奔出城迎接。
听说这次徐长焱重伤,金玉钱庄还顺道去神农庄请来神医前来医治。
……
青城山弟子齐聚青玉镇门口,徐长阮站在前头,张望那远处飞扬尘土,看着金玉钱庄的马车渐渐绕过层层弯路,渐渐近了。
越明娇和徐长隐站在后头,徐长隐低声道:“你和四师兄好厉害呀,知道他们是谁,刚刚他们突然闯进来,然后我就不能动了,我还以为见到鬼了嘞……”
他们,说的是明教的破伞和蝴蝶娘子。
“怎么说上青城山之前我也是游历江湖,自然是知道一些了……”越明娇接着说道:“你已经十六了,到了可以参加武林大会的年纪了,青城山什么时候放你下山游历呀?”
年满十六岁便可以参加武林大会,峨眉派的规矩是年满15便下山游历一年。
“那得看我能不能通过青城山下个月的考核了……只有内门弟子才有机会下山游历一年。”
青城山的规矩是与峨眉派不同的,外门弟子徒有一个青城山弟子的门号,什么也做不成。
既给了名分,又要让人干活,还画下考核通过这个虚无缥缈的大饼……
“长阳你真的好厉害,你也没比我长几岁,游历过江湖,武功还这么高,当真是好厉害!”徐长隐不由得连连赞叹一番。
洋洋得意之前还想谦虚一番,徐长陵的冷水马上就到:“是啊,那我们青城山还得谢谢您屈尊大驾光临!”
徐长陵原本站在徐长阮身侧,又像鬼一样飘到越明娇二人身边。
越明娇的黑瞳瞧见他来,听到他嘴里说出的话,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瞧他,偏用白目瞪他。
真像个鬼。
等会回嘴让鬼和世界产生连接就不好了。
“吁——”金玉钱庄的四架马车在青玉镇门口停下,来不及多言,众人匆匆坐上马车,向青城山上飞奔而去。
徐长阮上了金玉钱庄的马车,余下青城山弟子上了青城山的马车,马车沿着层层山路,穿过竹林飞奔而上。
这一路越明娇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明明有马车,上山下山却要步行或者用轻功,因为马车实在太颠了,几乎要把她的脾都颠出来。
唯一的优点,就是快。
不多时,就到了青城山门口。
越明娇被挤在马车里头,等到下车时,金玉钱庄的人早就进去了,可惜没能瞧见金玉钱庄庄主和庄主丈夫到底长啥样……
她不是很想看,但是没看到反倒有种希望落空感。
跟在青城山弟子后头,默默走上台阶,一步步走回外门弟子的住处。
一夜奔波,竟然已经到了日出的时候。
大大的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渺小的日光一点点变换方向,可是无论怎么变换,只能透出那一丝丝光。
天比黑夜更亮,却比白夜更暗。
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差不多也压在心头,挥不去,打不散。
好累……
“吱呀——”推门而入。
“吱呀——”又关上。
越明娇将背后的双股剑放在桌面上,整个人摔在床上,抬手挡住眼,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行,这会粘湿了新得的护腕的。
她这辈子,生下来拥有的不多,每次得到都格外珍惜。
将手臂移开,抓过一旁的盖被覆面,猖狂的泪水愈发不受控制,沿着眼角,划过嘴角,又停在了脖颈处。
就直直停在那块等着风干,倒是也有些痒。
越明娇抬手去抓挠,却抓到了一条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