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持回到家,推开厚重的入户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沿墙的灯带次第延伸到客厅尽头的阳台。
这个在江岸边的高端住宅,距离公司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何蔚当初坚持让她买下这里,看中的是离公司近、人少安静,也足够保值。岑持住了几年,房价确实涨了,屋子里却始终没添多少东西。近三百平方米的空间只有必要的家具,灯光一路亮过去,反而显得更空。
岑持在门口放下包,洗过澡,把头发吹到半干,换了长袖睡衣。
经过餐厅时停了一下,她拉开嵌入墙柜的恒温酒柜,昏黄的灯随着柜门亮起,一排瓶身在茶色玻璃后显出轮廓。她挑了那瓶三十年的陈年雪莉,割开瓶帽,看着开瓶器的螺旋钻没入木塞,抵住瓶口,抬起手柄,最后一点阻力松开,瓶口低闷的“啵”了一声,竟把出神的她吓了一跳。
岑持又从餐边柜里取了一只雪莉杯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赤脚走到阳台窗边的单人椅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落地灯映进深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她的手轻轻摇晃。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里足够安静。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连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都清晰得过分。
今天回家难得的早,窗外申江仍被两岸的灯光照的波光粼粼,江面只有几艘未收工的客轮,开着的窗户偶尔透进来几声船舶的汽笛声。
岑持控制不住地想。她回酒店了吗。现在在做什么。窗外是不是也能看见这一段江面。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很快岑持就意识到,她在想闻景洄。
意识到这一点时,岑持有一瞬恍惚。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
今早起床还认定会再无交集的人,中午就有了变成合作伙伴的可能,而在岑持认为自己还是可以把她放在“合作艺术家”的位置之后不久,晚上这些与工作毫不相干的问题却接连冒了出来。
怎么一退再退,闻景洄还是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了她面前。
那熟悉的十一个数字,一个一个,一次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岑持一只手拿着酒杯,深琥珀色的液体承着细碎的光浮浮沉沉,另一只手竖捏着手机,一个角点在桌子上,换一个角,再一个角,手机在桌上一圈圈地转。
终于,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在右上角的加号选中添加朋友。
那十一个数字几乎没有经过回忆,便依次出现在输入框里。直到按下搜索,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
她已经预想好会弹出“该用户不存在”的界面,或者一张属于陌生人的名片。
可是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昵称是再熟悉不过的简单字母:JingHui。
岑持呆住了。
她竟然真的没有换电话,甚至仍然允许别人通过手机号找到她。
岑持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些年里的任何一天,只要她想找,或许都能找回闻景洄。
她切断了和过去的所有通道,从来都没想过,找回闻景洄的那一条竟然一直都在。
她点进去看闻景洄的头像。
是闻景洄现在使用的那把小提琴“黎明”。
酒红色的琴盒开着,小提琴安静地躺在里面,琴身边缘的磨损处露出浅金色底漆,泄露了它近三百年的年岁。一道光斜斜洒在琴颈上,最细的那根弦上泛着璀璨的微光。
目光从小提琴上移开,岑持握着杯脚的手突然收紧,拇指已经点了下去。
头像放大。
琴颈右侧那只比常规款多出来的配件盒,酒红色内衬上倾斜交错的暗纹,还有锁扣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她认得这只琴盒。
这是她送给闻景洄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小提琴早已经不是从前那把,可琴盒还在。
内衬已经不再鲜艳,褪去最初鲜浓的酒红,靠近琴肩的位置留着一小片经年摩擦的痕迹,无一不在证明这只琴盒真正陪着它的主人经过了许多年。
这么多年,闻景洄辗转过无数机场、酒店和后台,对于一个职业演奏家而言,琴盒从来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东西。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眨眼。
她伸手去拿桌边的酒杯,玻璃杯沿在掌心留下了一圈冰凉的触感,岑持仰头一口喝了大半杯酒,混着一团说不清辨不明的情绪快速咽下,这一款酒入口本应有的圆润和温热都被仓促略过,只在舌根留下细长的咸涩。
她终于还是没有按下添加到通讯录。
岑持放下手机,起身走进书房。
坐到书桌前,手指久久停留在右侧最里层的抽屉上。片刻后,她还是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只有一个纯黑色的笔盒,下面压着当年的墨绿色包装纸。她掀开盒盖,闻景洄送她的那支钢笔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用过几年,后来每一次使用都担心它会产生不可逆的磨损,终于只敢收在手边的抽屉里。
她把钢笔拿出来,熟悉的重量落进掌心,指腹沿着哑光黑色的笔身、枪灰色的笔夹和笔环缓慢擦过去,轻轻拂过笔帽顶端白色六角星,旋开笔帽,笔尖仍是记忆里的样子。
那天,她忙的忘记是自己十八岁的生日。闻景洄一早就跑来琴房,说完一句“生日快乐”,扭捏地递给她礼物。
方方正正的纸盒包装得很用心,墨绿色的包装纸配着褐色的缎带,每一道折边都有棱有角。
她拆得很慢,没有弄破包装纸,抬头瞄一眼闻景洄,小姑娘正坐在窗边假装翻乐谱,眼睛明明白白地偷看她,等她的反应。
白色的六角星露出来时,她一眼看出来价格不菲,皱了眉:“太贵了。”
“那又怎么样?”闻景洄仰着头,理直气壮,“比赛奖金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说完立刻放下乐谱凑过来:“今年的特别款,好不好看?喜欢吗?你以后要签很多东西,都可以用它签!”
闻景洄没有说错。
她确实用这支笔签过很多东西。第一份商业合同,境序最初的几份文件,以及,第一次在落款处写下“岑持”这个名字。
只是那些东西,没有一件属于她们当年以为的未来。
岑持合上笔帽,拇指在哑光笔身上缓慢摩挲了一会儿,才将它放进笔盒,收进抽屉里。
她拿了笔记本电脑和专业的录音设备,重新坐回阳台。登录了一个好几周都没有打开的内容后台,页面顶部只有两个字:《停留》。
这是境序成立以前,她用匿名账号上线的一款小众游戏,游戏从未宣传,只有一群数量不多但稳定的佛系用户,没有人知道制作人是她。
预览画面里,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住客站在近乎空白的房间里。屏幕一侧依次排列着三个收藏栏:“拾得”“听见”“去过”。
岑持点进“听见”。
她把录音设备放在窗边,等了四分多钟,江面终于又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她把录音导入素材库,命名为“夜航船的汽笛”,顺手加上收藏说明:夜色低垂,客船低沉的长音从很远的水面传来,又慢慢消失。
想了想,又在待采录清单里添了一行:木塞离开瓶口的轻响。
点击保存后,页面右上角的最后更新时间,从三周前变成了今晚。
岑持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
酒杯里还剩浅浅一层。她没有再喝,起身关上窗,汽笛与江风一并被隔在玻璃之外。房间重新静下来。
*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岑持拉开固定的那把椅子,在餐桌边坐下。面前是一份加热过的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平板上是陈瑾清晨发来的日程表。她简单回复后,看着今日的新闻,陈瑾的信息又来了。
【还有一件事。】
【青年艺术家成长计划的临时协调群已经建好了,闻老师的经纪团队、郑总和项目组都在。需要把您拉进去吗?】
这种具体项目的工作群通常只需要郑柏年和项目负责人加入,陈瑾平时不会特意多问这一句。
十几秒后,陈瑾又补了一条:
【闻老师本人刚刚也进群了。】
岑持让自己不要多想陈瑾这一句补充的原因,她也间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拉吧。】
【好的。】
陈瑾的回复过,很快,一个名为“申**年艺术家成长计划”的群聊出现在岑持的微信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新的好友申请出现在屏幕顶端。
头像仍然是酒红色琴盒里的那把小提琴。
昵称:JingHui。
验证消息也只有三个字:闻景洄。
昨夜才退回的半步,闻景洄又走了过来。
昨晚她停在了“添加到通讯录”前,今天,同一张名片下方变成了“接受”。她的手指只停了两秒,便按了下去。
几乎同时,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早上好】
不过三个再寻常不过的字,岑持却看了很久。
三明治还没有动,杯中的牛奶冒着很淡的热气,平板上的新闻还停在刚才那一页。这个早晨与过去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隔了那么多春夏秋冬,闻景洄又来和她说早安。
岑持点进输入框。
【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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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