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 第12章 第 12 章

门开的时候，陈瑾立刻站起来。比她预想得晚了十多分钟。

她习惯性先看岑持。

以往这种会谈结束，岑持只要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后面是该安排送客，还是替她挡掉临时邀约。

这一次，岑持没有给她那个眼神，“你回吧，让司机送我就好。”

陈瑾顿了一下：“好的。”

她和郑柏年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往员工通道走。闻景洄说了一句什么，岑持侧过脸听，脚步也跟着慢了一点。陈瑾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她们不像今天才认识。

黑色的奔驰车载着岑持和闻景洄从艺术中心出发。

这辆车从来不用香薰，闻景洄坐进来以后，封闭的空间里多了一点陌生的香气。

闻景洄坐在身边，静默地看着窗外。

经过一个路口时，外面的灯从她脸上一晃而过，岑持像是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很亮的水光。

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闻景洄却正好把脸偏得更向窗外。

她想确认，又怕视线太明显，终于还是扭头无意识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闻景洄竟然真的坐在她的车里。

坐这辆车来的时候，她还想着如何向闻景洄证明她认识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存在了，而短短几个小时后，这个人竟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十几分钟后，车拐进一条小街里停下，她第一次觉得这段路怎么这么短。

车已经停得很近了，再走两步，岑持就在一间临街的小店门口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闻景洄抬头看，门面很窄，干净的深灰色门头上，只在右下角写“九如”两个字。

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下，岑持看了一眼正在仰头端详门头的闻景洄。她神色正常，眼底清亮，岑持放下心头的浅浅的不安，刚刚大概是看错了吧。

她拉开小店的门，门口挂着的玩偶响起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岑持扶着门请她先进，闻景洄并不推辞，笑一下，迈进了门。

闻景洄戴着口罩，只露出眉眼，出众的气质仍然惹得附近几桌多看了她好几眼。

门面不大，店里很干净，旧木料配浅灰色石材，墙上挂着几张申城旧时街景。暖黄色的灯光里，十来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却不显得吵闹。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精干利落，和门头一样的深灰色围裙干干净净，印着九如两个字。她坐在门口右手边的柜台后面，抬眼先看见岑持，开口第一句却是惊讶：“咦，带朋友来啦？”

岑持点头：“是。”

闻景洄原本正在摘口罩，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

朋友。

她没有抬头，唇角却无声地弯了一点。

“正巧，老地方刚好没人。”老板眨眨眼笑道。

岑持微笑着点点头，算是问好，拿走一本菜单，自然地走向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四人桌。她让闻景洄坐在面对墙的方向，自己坐在对面。还有人好奇地扭头看闻景洄，岑持只抬眼朝那边看了一眼，对方接到她冷淡的视线，很快转了回去。

闻景洄已经卸下口罩，勾着唇角看着她笑，岑持把菜单推过去，问：“你点，还是我点？”

闻景洄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含笑说：“当然你点。”

“你不看看？”

闻景洄摇头：“不看。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小店是自助服务，岑持不用看菜单，直接在桌面上放着的点菜单写下菜名。

岑持边写边问：“有忌口吗？”

闻景洄说：“你以前知道的那些还算。”

岑持拿笔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闻景洄看见了，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岑持没有再问什么，写下几个菜名，又起身，把点菜单递给柜台里的老板，仿佛怕闻景洄听到，轻声叮嘱：“所有菜，都不要葱。”

目光一直追着岑持背影的闻景洄，隔着几张桌子还是听见了那句叮嘱，轻轻地笑了。

桌子侧面老旧的窗框半开着，能看到申城最普通的老街。

自行车、电动车穿行而过，街边的梧桐树叶还没有落，夜幕没有彻底降临，天边还有淡淡的红，街边小店的灯牌已经陆续亮起来，红红绿绿，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来的路上她想过各种各样的目的地，看到这里简单的桌椅，普通的老街，周围嘈杂的人声，以及刚刚进门时候老板熟络的问话，甚至那一句惊喜的“咦”……

闻景洄知道，岑持是真的带她来了常来的店，甚至并不常带别人来，让她晕晕乎乎，像是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

刚才车里太暗，她终于不必时时顾着自己的表情。

十五岁那个夏天留下来的委屈、想念、不甘心，还有那么多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后来她不再碰它们，不代表它们真的消失了。生活一直向前，她只是学会了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往前走。

直到今天，那些东西好像终于卸掉了一些。

岑持已经坐回对面，闻景洄看着窗外，好奇：“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看到那栋楼了吗？”岑持指着窗外远处一栋陈旧的高楼，沉在黑暗里，十几层里只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

“最开始，我们的办公室在那里。最开始我们就两个人，晚上她回家，我住在办公室……”

闻景洄一下想到那个公开信息里永远紧跟着岑持的名字，插话道：“是何蔚吗？”

岑持愣了一下，想到闻景洄确实查过境序，不过她也不意外，只点点头，说：“对。”

然后停了停，接着讲：“有一次晚上错过了饭点，下楼来整条街都黑了，就这里亮着灯。快打烊了，好多菜都没有，不过还是吃到一碗鸡汤小馄饨。”

“那时候忙起来总是忘了时间，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就只有这一家开着门，吃着吃着，就成习惯了。”

这是岑持今天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更是第一次主动把这十年里的某一个片段递给她，是她太好奇的从前，闻景洄听得着迷，岑持一停下，她就追问：“后来呢？”

“后来，公司搬到了江对面，来的就少了。不过这几年来艺术中心的话，也会来这里坐坐。”

“你常和何蔚一起来吗？”

岑持摇头：“没有，大多时候，我都一个人。”

一个话题结束，闻景洄又好奇起下一个：“最开始怎么想起来做游戏呢？”

岑持回想起久远的像是上个世纪的回忆。

出租屋的廉价书桌，桌上堆满编程的书籍，机箱一直嗡嗡作响，黑暗的房间里屏幕刺眼的光，潮湿混合着一点发霉味道的房间。

这个问题会牵扯别的太多问题，岑持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机缘巧合。市场、成本，再加上运气吧。”

闻景洄问：“就这么简单？”

岑持只答：“开始的时候都很简单。”

闻景洄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但并没有追问，只说：“那你以后再告诉我。”

她说得自然，岑持却因为那个“以后”抬眼看了她一下。

正好第一道菜端上来，是四喜烤麸。

闻景洄停止了提问，她本来并不喜欢烤麸，试了一块，竟意外地比想象的好吃很多，点点头盖章认证：“还不错。”

第二道熏鱼就上来了。

外层很酥脆，里面的鱼肉还鲜嫩，酱汁甜咸的比例刚刚好。

闻景洄吃完一块，没说话，默不作声又夹了第二块，眼睛微微眯起，岑持看见了，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第三次上菜就是清炒河虾仁和腌笃鲜，很快把小桌摆满，上菜的小伙端菜过来时笑道：“你今天来刚好，笋超嫩！”

闻景洄立刻问：“你最常点这个？”

岑持拿了筷子，嗯了一声，夹了腌笃鲜里的百叶结。

闻景洄也夹了一块，笑起来：“岑持喜欢腌笃鲜。”

她眨眨眼说：“我记住了。”

岑持跟着也说：“闻老师喜欢熏鱼。”

“不对！我还没最后评分呢，不要擅自揣摩！”

闻景洄说着，把桌上的菜挨个尝了一遍。

岑持看她一口接一口，下意识说：“你慢点吃。”

话说出口，熟悉的语调带来熟悉的记忆，两个人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秒。

岑持夹了块熏鱼，低头慢慢嚼着，过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转头看向窗外。

附中的时候，闻景洄也这样。总赶着时间去练琴，饭吃得飞快，有时候一边吃饭，一只手还压着摊开的谱子。

那时候的她，饭来不及嚼就硬咽下去，还是赶不及闻景洄吃饭的速度，用无奈又严肃的语气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你慢点吃！”

“好，听你的。”

闻景洄没让那阵别扭继续下去，笑着打破沉默，但夹菜的速度真的慢下来，接着刚刚的话说：“就当你说对一次，熏鱼真的很好吃。勉强让你记下吧。”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岑持没想到四个菜竟然吃完了。

她们从九如出来，站在老街的人行道边，自行车慢悠悠从面前骑过，风比傍晚凉了很多，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闻景洄叫的车还有三分钟。

岑持站在她旁边，忽然希望这个夜可以更长一点，想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已经重复过两遍的话。

“真的不用送你？”

“不用。”

闻景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身后的小店。

“九如。”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岑持问：“你喜欢？”

“对，能打八分。”

闻景洄笑起来：“剩下两分，我下次再打。”

岑持唇边的笑意停了很轻的一瞬。

又是下次。

闻景洄像是没有注意到，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车到了。”她往路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谢你带我来。”

闻景洄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今天还不错。”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岑持看着闻景洄的车开出老街右拐，又站了一会，才叫司机过来，独自坐回奔驰车的后座，车门合上以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闻景洄已经走了，车里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玫瑰的艳已经很淡了，现在只透着香草和皮革的一点暖意。

很长的失神过后，岑持有一种很轻的，近似疲惫之后的松弛。

可安静下来以后，那种熟悉的不安又慢慢回来了。她开始逐句回想今晚说过的话，像检查一份已经发出去又无法撤回的文件。

想到那句“你慢点吃”，那一点松弛又重新漫上来。她分不清究竟是懊悔，还是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