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小诊间又安静下来。
“你来,”裴仪将齐香的手贴在钟小勇的下腹,示意她感受一下,“腹部稍硬,但是不到板状腹。”
她又将手指压在肚脐与髂前上棘连线的外三分之一,又轻轻放开。钟小勇“嗷”了一声,盯着她,嚅嗫道:“县主大人……”
“叫我大夫,”见他又不开口,催促道,“有什么就说。”
又看向齐香:“位置叫做‘麦氏点’,反跳痛,结合发热、呕吐和转移性右下腹痛的病史——典型的急性阑尾炎,可记住了?”
“大夫……我还有多久?”
裴仪垂眼看他,可能比齐香还要小的年纪,眉眼都还没能长开,却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万般无奈地询问自己的寿数。
“这里有你的家属吗?”裴仪别开眼,低声问,“父母,兄弟,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的家属是我!”门外传来女人爽朗的声音。
便只见郁竞芳掀了门帘进来,后面跟着郁竞弘,还有探头探脑的常谦。
想来是常谦怕自己担责任,抢先打了小报告。
“他是我的兵,有什么要谈的找我,我能做主。”郁竞芳一甩披风站定,垂眼看了面色泛灰的钟小勇,回头看常谦。
常谦只是苦笑着作揖,不敢答话。
这便是治不了的意思了。
“县主能治吗?”她又问。
“有风险,但可以一搏。”裴仪在她面前站直,沉了口气试图与她平视,却发现她身量也高,加上一身甲胄,是她平视不了的高度。
“如何治?”
“一小截肠管发炎坏死,”裴仪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语气渐渐沉稳下来,伸手在麦氏点上一比划,“这里切开,将肠子拉出来,坏死的部分切掉,缝上。”
郁竞芳显然被裴仪的治疗方法和她平静的叙述方式震惊到,瞳孔震了震,面上无波地问:“风险在何处?有几成把握?”
“没有好药,一旦感染,完全要靠他自己扛着。”裴仪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唯恐不能变出一张知情同意书让郁将军签了,
“我有九成把握手术能够成功;但是他后续能扛住,把握只有三成。”
“还不到一半,如何能成?”郁竞弘嚷嚷起来,“听说县主大箱子小盒子带了好些药品来,原只是糊弄人的么?”
“胡说什么!”齐香大眼一瞪,“病情凶险你看不出来?你自己的军医什么态度你也看不出来?张嘴就是糊弄,糊弄你是有糖吃还是怎么着?”
郁竞芳眼风一扫,二人齐齐闭了嘴。她俯低身握住钟小勇的手,“大夫是京城里派来的圣手,你可愿意一试?”
钟小勇点点头。
郁竞芳回身冲裴仪一抱拳,“还请大夫尽力施治,后续一应责任,我担着。”
裴仪应了,报出了手术要用的一连串物品、药品,最后趁众人准备期间悄悄拉住齐香,“去找火头兵要碗糖水来。”
齐香一慌,心知大夫怕是低血糖要犯,握了握她湿冷颤抖的手,一溜烟跑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齐香端了盆血水往外走,掀开半幅门帘,扬手往外一泼。
呼啦一声,视野死角里冷不防蹦出来个人,“你个小姑娘!”
齐香也吓了一跳,叉腰骂道:“什么人躲着听墙角!见不得人的老鼠!”
郁竞弘身上沾了不少血水,**的,狼狈得很,兀自嘴硬道:“我姐让在这儿候着,有什么需要赶快帮忙。我是不忍心打扰你们,才坐在门外——谁稀得听墙角!”
齐香还待嘴上要两句强,听见大夫在里面低低咳嗽了一声,忙剜了他一眼,掀帘子进去了。
裴仪阖目靠在椅子上,面色比钟小勇好不了多少。她额上渗着汗,呼吸浅又快,两手不自然地绞着。
齐香知道她在手术的最后阶段,双手抖得已经止不住了。
大夫的身体,确实不在理想的状态上,她心想,以后要想办法调理调理。
裴仪歇了一会儿,找了个医士看着钟小勇,叮嘱只要他一醒,不管什么时候,立刻喊自己。
随后又带着齐香看了骨折的伤患,进行了骨折外固定的现场教学。
外伤的患者齐香处理起来已经有些心得,裴仪在一旁看着,不时提出些治疗建议。
最后是发热患者,裴仪能做的有限,只让齐香和常谦一并斟酌着用药。
月上中天的时候,钟小勇醒了,情况尚好。
恰好傅瞻听说裴仪还在医疗棚里,便转道来接她。
“听说你今日做了台大手术?”傅瞻好奇问道。
裴仪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在郁将军那儿听竞弘说了,肠子都拉出来切了,呼啦啦全是血。他给吓得不轻,直问我‘大夫是个什么来头?看着杀鸡都不成,结果开肠破肚眉毛都不带皱的’。”
裴仪好笑地白了他一眼。
因为笑了,面上恢复了点气色,起身偏头道:“只一寸长的口子,不算什么大手术。但这里既没有层流手术室,也没有抗生素,再小的手术也难办。
刚才小伙子醒了,我看了看,到底年轻底子好,恢复得还行。”
傅瞻见她脚步虚浮,只陪着她慢慢走,“我刚才见齐香在小间里给风寒的号脉,其他的也都治了?”
他顿了顿,埋怨道,“你也不歇歇,一来就哐哐全治了。看脸白得跟纸似的,明日只管跟着我到处转转,咱们也找找线索,别光顾着治病。”
裴仪只在如水的月光下叹气,一张脸白得像要透明,眼光却如寒潭般凛冽透彻,“锐器伤和骨折齐香在京城见得少,我恨不得全教给她。
好在她在神农谷的底子好,施针用药都是在行的,再补充些西医的理念,不愁不成大器。
等她能独当一面了,我便只要靠药学和化学知识捣鼓些药物,再查查案子,就轻松多了。”
次日,裴仪依旧起了大早,先往医疗棚查看了一遭,发现昨日的伤患都有所好转。她带着齐香给锐器伤的几位一一换了药,根据伤口渗出情况定了换药频率。
又去看了钟小勇。
小伙子凌晨时分已经排了气,早间喝了些米汤,人也缓了过来。见了裴仪,一个劲地要给她磕头。
“先躺着。明日开始下地活动,不要逞强。再吃上三五日的馒头、烂面条过渡。到十五日再去参加训练,郁将军那头我去说。
你还年轻,一切都慢慢来。”
钟小勇的眼眶湿润了,抿着嘴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又过了一刻,郁竞弘来接裴仪去校场。
“姐,快去,这里我看着,”齐香将她推出门,“你放心吧。”
郁竞弘见了齐香,脸色有些别扭,结结巴巴似是想要道歉。不料齐香连一个招呼也没打,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尴尬。
“齐香年纪小,性子也单纯,快人快语的,小将军还请不要见怪。”裴仪忍不住替他解了围,又岔开话题道,“王爷在校场可是要练兵?”
郁竞弘傻乎乎啊了两声,好像刚刚找回自己的舌头似的,连忙道:“早间操练过了,马上练‘白打’,王爷说请您过去开开眼。”
裴仪心中既好奇又诧异,她一个工作了好几年的急诊大夫,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媸妍美丑、高矮胖瘦,还有什么是没见过的?纵然私下里有些地方不爱去,但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不是吗?
他傅瞻又能有什么新花样?
正这么想着,远远听见校场内喊声一片,细听又听不分明。
郁竞弘面上出现了些兴奋神色,领着她越走越快。
没走几步便闻见了轰天的汗味儿。就好像在无风的夏日午后,进了有四十个男高中生的教室。说不清楚是臭、是酸还是什么发酵的气息,有点类似于没熟的烤肉,撒了盐,去了腥,却带一点点膻,大体可以称为人味儿。
裴仪心中笑了笑,再加点消毒水和酒精,夏季的急诊室也是这个味儿。
进了校场,往点将台上一站,郁竞芳远远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郁竞弘却不知什么时候开溜了。
裴仪好奇地往下看,好似在凝视一锅烧滚的油。只见校场里的男儿们三三两两扭打在一起;还有围观的,拄着拐、叉着手、抱着胸、勾搭着肩背,有人喊“好”,有人骂“废物”,有人嚷嚷着“再来”。
古铜色的肌肉好似山峦起伏,小溪一般的汗水沿着脊背滚进腰带,他们身上泛着的油光、充满专注与战意的乌黑瞳孔,在艳阳之下熠熠生辉。
沙场上尘土飞扬,并不见一树一草,但这里的生命力,兴许能盖过南方草长莺飞的早春三月。
裴仪心中一热。自己常年瘦弱疲劳,又基本与病患打交道,想来这种几乎能突破天际的生命力,才是傅瞻想让自己见识并获得感染的吧?
她伸长了脖子往人群中找寻,终于在偏东靠近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傅瞻。
他没穿铠甲,甚至去了外袍,只一身淡青色的细麻袴褶,窄袖、窄腰、窄裤腿,腾挪辗转之间却十分方便。
裴仪不止一次见过傅瞻动手,但要么是在黑夜的偷袭中,要么是在双溪寨的饭桌上,诸多掣肘,都不似今日一般大开大合。
只见他对面是个方脸的汉子,二人电光火石只见过了十来掌,步伐进退之间还掺杂了好几个横扫。突然,二人手臂一架,腰一沉,马步一扎,如同两条牛似的,沉默地角起力来。
傅瞻修养久了,论身型力量并不占优势,裴仪尚且没来得及担心,便见他猛得一卸力,好似万丈天河被纳进芥子葫芦,引得方脸汉子往前一扑,又经他长腿一绊,便如同西瓜一般滚了出去,砸起好一片尘土。
在一片笑骂声中,他对面又站了个八字眉的……
裴仪武术细胞欠缺,看不出什么招式,只发现傅瞻是个极擅扬长避短的。遇见力量型就靠攻速,遇见速度型的就改成迂回持久战,遇见力速兼修的还能打一手声东击西,端的是实力不详,遇强则强。
偶尔有失手的时候,被摔翻在地或者挨了两下子,又很快跳将起身,和和气气地重新摆了个起手式。
如此一连斗十几轮,在一片沙尘中,傅瞻退到场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反手揪住上衣后背,狠狠一提,肩膀一耸,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欠身,后背便露出了白花花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他狠狠抖搂了几下,好似将密不透风的黏腻都撕碎了、扯烂了甩在热风里,方才整整衣襟,回到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