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往沙州去,顺利的话需要十二日。
傅瞻带着裴仪、齐香,外加上王府护卫、参谋官、掌书记、杂役等等,纵然精简再精简,也是一只接近四十人的队伍。
人多眼杂,裴仪整日带着齐香坐在车中,一路上强打精神说了不少医学课程;傅瞻则骑马在前,听得心中痒痒,等闲却也不敢往车里跑。
越往西北,夜里天气越凉。纵使京郊的石榴果还没彻底成熟,贵人们手里还捧着冰碗,裴仪却已经在驿站里冻得抽了好几回筋。
“这可怎么行,”齐香急忙爬起来,将咬牙切齿的大夫扶住,一把握在她湿冷的手掌上,如同触碰一条离水的鱼,“本来气血就虚,还连着赶路;吃又吃不惯,睡又睡不好,循环往复,谁能熬得住?
明日一早我便翻箱子,高低将长公主送的纩被取出来。”
“别,”裴仪示意她低声,“咱们是奉旨来劳军的,如何能走一半自己先挑剔上了?”
她借着齐香的力往前蹭了两步,在椅子上勉力坐下,一边捶腿一边蹙眉道:“王爷能当天子使臣,是无上荣耀。队伍里必然是有各方眼线的,咱们且咬牙撑着,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破绽来。”
齐香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等到第二日晚间,齐香悄悄捧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蓝斗篷进来,面上喜滋滋的,“傅哥说夜里冷,叫你多盖一层。”
裴仪刚想多问两句,齐香却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嘀嘀呱呱的:“咱哥说了,‘大夫必然是怕被人说娇气的。恰好行囊里塞了件旧斗篷,有些短了,颜色也不扎眼,万万看不出是我的。让大夫白日里拢着抗风,夜里垫着盖着都好’。
咱哥还说,‘大夫虽然不喜裘皮,但这件用的是我上次在北境时亲手猎的土狼,这东西伤人又伤家畜,是为当地一害。我猎了它,既是为民除害,又保了暖,岂不两全’。”
齐香如同个传声筒一般,将傅瞻的语调、神气细细学了一遍。
裴仪甚至能从倒了一手的语气中听出傅瞻的神气活现、有理有据。
他果真是个极细致的。
斗篷上是硝制过的狼毛味儿,像阳光晒过的毛毯,带着一种粗犷踏实的气息。她自己买过不少狼毫笔,因此意外地很熟悉。
裴仪拿斗篷往身上一比划,长度恰巧正好,想来是傅瞻十多年前穿的。
傅瞻提过的,那时候老翊王新丧,郁伯伯怕他在京中闷出病来,领着他往军中散心。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主要工作是当吉祥物,白日里穿着金甲在城楼击鼓练兵,夜间沐在月光下挽弓跨马,倒也过得纯粹无瑕。
毕竟,这可是他回京假扮膏粱纨绔之前,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裴仪将斗篷披在肩上,嗅着狼毛的气味,如同见到了十多年前阳光开朗的傅瞻。
今夜果然温暖舒适。
过了沙州界碑再往西北行了几日,便到了驻军的木干镇。
傅瞻递了文书印信,领着众人从南门进。甫入城没多久,便听见有人纵马追来,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大喊一声:“哥!”
这声音不仅感情丰沛,并且中气十足,还带着点变声末期的公鸭味儿。
裴仪好奇,挑了二指宽的帘子缝往外看,见是名二十岁不足的少年,一身锃亮的银铠甲,手上一把七尺银枪,鞍鞯上挂一柄金装锏,星眉剑目、昂藏八尺,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儿郎。
傅瞻随即一勒照夜玉狮子,回身狠狠擂了他一下,开怀道:“你小子!如今也长高了!”
到了帅府,迎出来的乃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郁竞芳。傅瞻忙着宣旨、拜见郁老将军、分发朝廷赏赐,郁竞芳便领着那小将军忙前忙后、安顿众人。
原本朝廷的宣抚使应当居住在州衙后堂或者另设行辕,奈何木干镇直面乌尔骨,城小而困窘,实在选不出像样的宅邸,便委屈傅瞻一行暂居帅府偏院。好在傅瞻与郁家上下甚是熟悉,免去了不少尴尬。
裴仪与齐香则住在另一处一进院落中,与郁竞芳的书房比邻。
“县主高义,纡尊赴险,末将代万千将士深表谢意。
只是木干镇不比京城,水寒山恶,战场上又刀剑无眼,还望县主善自珍重。”
郁竞芳一抱拳,浅浅行了一礼,“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府上亲兵去办,他们虽然粗野些,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若有冲撞,末将先行赔罪了。”
言罢,又匆匆离开。
齐香正在收拾箱笼,闻言悄悄凑过来,满面的义愤不平,“姐,你不是跟她打过交道么?就是谁家满月宴的时候,那时候不是还好言好语么?怎么这会儿一句热络话没有。
咱们吃了多大的苦一路赶来,光是各色药品就带足了三箱,竟然连个好脸都舍不得给!
还说什么亲兵不亲兵的,不就是想将咱们拘在这儿吗?”
裴仪闻言也叹了口气,“捧得高,推得远,倒也不能全然怪她。
如今乌尔骨不安分,郁老将军年迈,郁小将军又缺乏历练,她一人肩挑军政两头本已千难万难,哪有功夫来照应我俩?能来应付两句,都算她礼数周全。
再加上京城里本就不重武,过分亲近显得攀附,疏远了又显得怠慢;我看起来又这般不中用,”她摊手苦笑了一声,“定是让她以为是我缠着王爷不放,非要跟来,是个累赘,焉能给我好脸色?”
齐香将郁竞芳上次送的银丝软甲取出,轻轻笼在裴仪身上,面带揶揄道:“那咱们明日便去军营里治病救人,叫她大吃一惊!”
又过了几刻,傅瞻翻墙进来。
彼时裴仪正在灯下梳头,见墙外有影子一闪而过,好似一只夜巡的猫儿,便悄悄推了窗子。
傅瞻从窗缝里一跃进来,掀了兜帽,在灯下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来,笑道:“你倒是胆子大,还不等我学猫叫呢,就敢开窗子;万一是个贼呢?你和齐香,哪个能打?”
裴仪将梳子搁下,伸手拢了头发,“白日里我瞧了,郁将军治家治军都有一手,哪里来的蟊贼?想来也只有你会半夜装猫——说吧,什么事?”
傅瞻好似一只心思被看穿的大狗,搓了搓手,自寻了张椅子坐下,轻声道:“我自幼与郁将军、郁小将军——就是在街上碰见的那位——熟识,知道他们都是可信的。关于肃王府与丧尸、乌尔骨的勾连,咱们能告诉他们吗?说到什么分寸为好?”
裴仪随手找了根发带将长发一束,往脑后一抛,矮身坐在他左近,只闻到些极淡的梅花香气,慌忙退开些,眼神一转,“肃王府私自炮制丧尸是板上钉钉的,但罪名没公布,咱们又收了‘封口费’,想来还是不说为妙。
至于肃王府与乌尔骨的勾连,目前物证只有周恪的砚台和老鼠皮。人证还得靠长公主——她既没去过双溪寨,且不方便露面;胡万里又只能算个间接证人。种种都牵强得很。
江寒一定奉旨在查,但究竟是查哪一桩、查到什么程度、圣上想办到什么程度,咱们心中一点数也没有。这时候开口,往难听了说就是罗织罪名、诬陷皇子通敌叛国——偌大个帽子,你我戴得起吗?
再有,初来乍到的,你又与他们十多年未见,不宜言深了。
明日且先去营中看一看吧。若肃王府当真与乌尔骨有勾连,前线上未必找不到蛛丝马迹。”
傅瞻喉结一滚,忙点点头掩饰过去。
都说灯下宜看美人,其实灯下更宜看并肩人。
看她带着些许疲惫和碌碌风尘,拆了发髻,卸了钗环,随意坐在那里,明明是极懒怠的,却更显得一双眼深邃又明亮。
就好像一只波斯猫儿,看似打着盹儿,却早已将周遭一切看分明了。
更有趣的事,她早已猜到他会来,所以打着瞌睡、梳着头发等他来。
傅瞻心中一动,原来阿裴也早已将他看分明了。
“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我接你一起去军营。”他狼狈地戴上兜帽,遮住发红发热的耳朵,又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背后早已汗湿了。
第二日清早,傅瞻果然派了个文书来请裴仪。
“嚯,还知道派人来,咱哥现在也有架子了。”齐香正清点药材,闻言随口说了一句,“昨夜怎么就知道翻窗子呢。”
裴仪啧了一声,背起药箱,“少说两句吧,军营不比在王府;如今王爷也在高位了,还是要谨慎些。”
齐香自知失言,闷闷一点头,跟着出门了。
驻军大营在木干镇东郊十余里。
郁竞芳、郁竞弘带着亲卫护着傅瞻一路纵马在前,裴仪和齐香则挤在拉药草箱子的马车中,一路颠得头晕眼花。
裴仪干呕了好几场,奈何早间来不及饮食,连一点胆汁胃液都吐不出来。齐香气得跳脚,又不敢乱说话,只得红着眼眶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好不容易到了地头,二人直奔医疗棚。
北地虽然夜间寒凉,白日里太阳却辣。棚里不仅一溜排躺了十好几个重伤患,还有往来的医士和药炉,因此闷热得很。
裴仪在额前擦了一把,上前一一查探,发现除了八名感染的锐器伤,还有三名感冒发热的、两名骨折的,还有一个捂着肚子、蜷着腿哎哟哟哼哼的。
军医姓常名谦,留着半白的山羊胡子,正在给打滚的号脉。见裴仪二人进来,慌忙丢下病号,躬身行礼,一个劲的“有失远迎”。
裴仪抬手打断他,注视着弓着腰背的年轻士兵,“怎么回事?”
“昨儿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夜里肚脐周围开始痛,我以为吃坏了东西……谁知后半夜右边肚子痛起来,连喝水都吐,”钟小勇喘了两口气,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我不会要死了吧?”
“常大夫,麻烦你另辟两小间,三名感冒发热的在一间,另一间给我诊治用。大间留给骨折和外伤,勤通风换气。”
常谦忙不迭办了,又殷勤跟着进了小间。
此时裴仪已经带着齐香将钟小勇扶上诊疗床,正除了衣裤触诊。
“啊呀呀,使不得呀!”常谦扑上来,几乎老泪纵横地扯起钟小勇的衣裤,“县主金枝玉叶,如何能……”
裴仪最烦在诊疗过程中遇见唠唠叨叨说废话的,闻言抬起头,沉着脸,冷冷盯住他,伸手一指门口:“嘴闭上,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