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太子府的筵席最后以一场双向奔赴的苦肉计告终,太子尚且没摸到傅瞻的底,裴仪也没套着秦芸的话。倒是翊王府二位揭开了些太子妃的画皮,算是意外之喜了。
但在明面上,客人在太子府落了水,主人家面上总是不好看的。
“哎哟,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松语给倚在床头的裴仪垫了个软枕,又端了杯温水,“说秦芸不善持家,栏杆腐朽了竟也不知道安排人换新的;说秦芸心性刻薄,怨恨你聪慧乖巧,要让你出丑;还有说秦芸不会生孩子也不会管孩子,二姑娘跟你打打闹闹的,差点没一起摔下去……”
她顿了顿,“总之是秦芸千千万万个不好,二姑娘也不好,只有太子,沾不到一点儿不好。”
裴仪听了莞尔一笑,“你总结得挺到位。除了太子不能有半点不好,别人都能拉出来顶锅——也挺符合太子府的一贯做法。”
傅瞻正坐在外间,闻言接茬道:“一大早太子府就请了个姓江的太医来瞧你,”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我知道你那会子肯定起不来,就说‘县主受了惊吓,不愿见人’,让言之客客气气送走了。
转头太子府的管家又送了一大车人参灵芝、丝绸首饰,说是太子妃招待不周,给你赔不是的。”
裴仪想到自己昨天被迫跳湖就心头火起,冷冷哼了一声,“她可别赔不是了,我消受不起。”
傅瞻嘿嘿一笑,“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他在外间坐着没动,快活的声音却像小鹿似的蹦进来,“我就说,‘县主昨日意——外——落水,辜负了太子夫妇一番美——意——实乃天意不能成全。太子妃好意县主心领了,礼物烦请带回。
另外,县主说昨日发上的花钗想必落在湖中了。此花钗乃是陛下的赏赐,不敢有失;若是日后寻得,烦请归还,以不负皇恩浩荡。’”
裴仪拍着手笑,“你果然损!太子府上连修栏杆的钱都舍不得出,只怕也紧得很,你还变着法子让人家抽水清淤,这得多大一笔钱!”
“我早说太子和肃王手头花钱的地方多,不像表面上光鲜吧?”傅瞻也笑,笑里面藏了点蔫儿坏的居心,“敢做局诓你,破点财算什么!咱都没找他麻烦!”
又过了几日,景源和齐香从南边回来,翊王府里更热闹了。
景源早已将从双溪寨带回来的药材货品整理成了册子,册子送进翊王府,标了进价、拟了售价,只等裴仪过目;东西则趁着清早人少,悄无声息地搬进了珠玉门。
景源果然谨慎缜密,裴仪心想,做大生意的人确有些不同凡俗的素质在。
齐香却还是孩子一般,唧唧呱呱的,兴兴头头说了半晌,又献宝似的从小挎包中取出一株带根带土的羊角拗,“崔首领给的,我要种起来!”
说完便风一样跑出去了。
傅瞻正在与景源斟酌药品售价,闻言苦笑道:“这孩子怎么出了一趟门,也没长大。”
众人都笑了。
到了中午,傅瞻正和裴仪商量着依照计划往北边送药的事,段言之忧心忡忡地进来,禀道:“从洗秋馆抓出了个贼……是老于的侄子,窃了二十两白银。”
洗秋馆乃是裴仪日常起居的院落。老于正是告老的前翊王府大管家,小于自小没了爹娘,跟着叔父在翊王府干活,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了。
傅瞻一听小贼竟然敢在洗秋馆作祟,眼神一冷,也不言语,抬脚就往外走。
“等等!”裴仪将手中的纸笔放下,示意他二人先坐,“洗秋馆是我住的地方,金玉首饰、古董字画,随便往袖子里揣点什么,赚得也远比二十两多;但要二十两现银,只怕一时半会儿我也找不出。”
段言之因自己打理的府中竟然出了家贼,心中有愧,一直垂着头,闻言将头埋得更低。
傅瞻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蟊贼并非是图财,只不过拿二十两银子当个脱身的幌子。”
裴仪点点头,“他在洗秋馆被擒,十有六七是冲着我来的,要么是偷东西尚未得手,要么是在窥探我。”
转面又对段敏行道:“你不必自责,府上人多事杂,总也不能是铁板一块的。你能拿住小于,就已经很好了。”
段言之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眼眶红了。
傅瞻长身一立,咬着牙,“阿裴稍坐,让我去会会这兔崽子。”
裴仪刚想说自己也跟着去,却见他眼底透出些阴鸷寒凉来,双手暗暗握成了拳头,喉结一滚,似乎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阿裴,这等腌臜东西不配你亲自去见,交给我就好。”
待到日头偏西时,傅瞻换了身衣服,依旧来寻裴仪。
她在急诊待久了,对血腥味及其敏锐,连忙站起身来问,“你受了伤?还是哪里沾了血?”
傅瞻眼神微微一避,轻描淡写:“小于说了,老于在乡下过得挺好,自己想去投奔。见你出了门,就偷了点银子准备走,特意没敢多拿,原本估计你也不会发现。哎,也是一时糊涂。”
裴仪眨着眼打量他一身波光粼粼的竹叶青袍子,像是能透过一身皮肉看进他的内心深处,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说一番鬼话来骗我,秋水上的血没擦干净,你对小于动刑了。”
傅瞻眼帘一垂,“不是我想骗你,只是……哎!”他恨恨地一捶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般飞快道:“小于受了太子的收买,成日只躲在洗秋馆,看你我是否一张桌吃、一张床睡。”
诶?
这有什么值得打探的?
难不成一点家长里短的,还能比青松覆雪露的提炼方法更值钱吗?
难不成太子准备打舆论战吗?比如到处散布县主其实是翊王情人这种烂事?
裴仪十分不解。
傅瞻面上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红晕,也不说话,反而忿忿地拔出秋水,哼哧哼哧擦拭起来。
“我那个安泰城的‘表妹’身份,早不知烂成多少个窟窿了,人家起疑心也正常。无非是怀疑我是什么民间的能人异士,或者是你撞大运捡来的、有点本事的红颜知己罢了。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可以被挖墙脚;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也算是你的软肋——太子正是想看人下菜碟子,是不是?”
傅瞻只一个劲儿地擦刀,动作快得像要冒火星子。
裴仪长臂一舒,随手取过秋水,伸手一弹,在清脆的嗡鸣声中静静地看着傅瞻,“你我早已绑定,我既不可能被挖墙脚,也不算你的软肋——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又生哪门子的气呢?”
“本来我也是不气的,”傅瞻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心说出来,“只是太子谋算着娶你在先,又派人窥探你在后。先是想得到你,得不到便又想毁你。”
他顿了顿,决定为了自己在大夫面前的形象,豁出去了,“我的名声早烂掉了,也不在乎,但你不行——我是真心敬服你、珍视你的,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裴仪听他气短至斯,翻了个白眼,“那快去将你太子哥哥一刀攮死,咱坐着等皇帝派兵来擒,然后一起灰头土脸滚回现实,好好当牛马打工人。”
傅瞻不说话了,像一只被摁住的黑背,烦躁地扫着尾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裴仪冷着脸沉吟了一刻,将秋水还给他,“叙章,你不要忘记,现在还是太子和肃王的回合——咱们翊王府只是个小萝卜,不必在此刻出头当炮灰。
太子之所以有此一套连招,无非是想趁着肃王受罚的空档里再拉拢些势力,拉拢不成,才生了打压的心思——总比咱们被肃王所用来得好。
如此一来,咱们也给肃王府送些东西,提醒他再给太子找找事儿,让他别闲着。同时你赶快去求一份北上劳军的差事,咱们先离了是非之地,自去刷成就点;再回来的时候,就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傅瞻点了点头,第二日便往韩家送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五马巷水井里捞出的黄铜胆瓶。
彼时韩宰相正在宫中议事,韩牧樟亲自接的盒子。傅瞻与指月师太不大投缘,又被韩牧桢吓过,于是连带着一并讨厌韩牧樟,也不愿与他多话,只冷冷道:“安泰城五马巷的霍乱,韩御史应当还记得吧?
本王在水井下吊了五六个时辰,才捞出来这么一件‘宝贝’,烦请大人物归原主吧。”
韩牧桢打开一看,心知十有七八是肃王府里出来的东西,呼吸之间已想明白肃王府竟然有太子的内鬼。又仔细打量傅瞻,觉得此等坚毅与城府全然不同于以前的世子。于是长揖到地,又恭恭敬敬将他送了出去。
隔了一日,傅瞻上书替自己和裴仪请旨北上劳军,龙颜大悦,封了他镇西北军节度使、资政殿大学士、充宣抚使,往乌尔骨前线抚恤将士;又授裴仪和安大夫,赏赐银鱼袋,随行诊治。
待宣旨的公公回宫,傅瞻将圣旨一卷,“官衔一大串,不是寄禄就是贴职,实权一个都没有。我说怎么来得如此干脆,敢情是支使咱们白干活呢。”
裴仪手里掂着鱼袋,对皇帝的吝啬深表痛心,苦笑道:“虚衔总比捧杀好。今天给你三十万兵马的指挥权,明天就能扣个‘谋反’的罪名叫你下狱。
还是那句话,不是咱们的轮次,不要显山露水的。”
又过了二十来日,裴仪、傅瞻奉旨北去,只带着齐香随行。
齐香心知此行不为游乐,早已将酒精提炼、大蒜素萃取设备和青霉素菌种打包安置好,又安排人照料刚种下的羊角拗。
傅瞻又细细叮嘱景源许久,总体来说一面留心各处产业异动,防止太子派人捣乱,一面争取路路通达为主,挣钱为辅。
京中的消息往来有松语坐镇,府中上下又有段言之看着,千百个稳妥。
“长公主的生辰不远了,言之到时候备一份礼,悄悄去告个罪。
还有,崔木香临盆也就四个月前后。你们提前去,过了鹿鸣镇再请牢靠的稳婆和大夫——不要从京中请,太扎眼。
江寒那头不知道查到什么程度,胡万里目前还在双溪寨,务必保崔木香母子平安。女人生产都是鬼门关前过,万一有事,他未必能撑下来。”
众人一一点头。
于是几人终于在仲夏的热风中,踏上了北上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