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芸原本打算将有些话放在私下里说,所以将丫鬟、婆子都遣得远远的。这时方回过神,一面将下人都唤入,一面伸手欲将裴仪拉扯起来。
裴仪却是不依,一面捣蒜似的磕头,一面攥着她的手哭道:“妾身孱弱,好不容易才安稳两年。二姑娘金枝玉叶,日后必得晋封,我如何能当得起这一拜?怕不是妃子故意要折妾身的寿罢!妾身自问对您毕恭毕敬,为何……哎!”
事态完全超出了掌控,秦芸心下一慌。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县主与她所有见过的女孩子都不同,为何她表面上恬静、腼腆、好拿捏,实际上却泼辣刁钻至此?
有哪个高门大户教育出来的女孩子能说跪就跪?一点不在乎“天地君亲师”吗?一点不顾及应有的仪态、风度、尊荣和体面吗?
水阁本就不大,一时之间十数个丫鬟婆子冲进来,更挤得宛如一窝乱糟糟的马蜂似的。有凑过来扶住裴仪的,有抱起二姑娘往旁边躲的,有护着太子妃的,有不明就里但奋勇争先欲表忠心的,也有见人多手杂悄悄退开的。
一锅沸水也不过如此了。
裴仪四下一扫,见秦芸和二姑娘被隔着退远了,自己身边乱成一团,对岸书房里似乎也注意到湖上的动静。
她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便索性心一横,牙一咬,假作被人推了几步,向前一扑,从三五婆子的间隙中擦过去,假借一个踉跄踹断被蛀空了的朱漆栏杆,又“啊!”地一声跌入湖中。
傅瞻知道他这个美人灯一般的皇嫂是个极体面又极坚韧的,早料到今日未必比肃王府的鸿门宴容易应付,是以时时留心园内动静。
当他见到裴仪落水,猛地站起,衣摆几乎带翻了棋盘。
“雁臣,莫急……”
“扑通!”
所幸池水如裴仪观察到的一样,并不深,也没有复杂的暗流。所以她摔落之后借势往湖中央荡了些许,远离水阁众人;又见傅瞻跳了下来,便也不再扑腾,悄悄憋了一口气,静静等他游过来。
傅瞻确实急了,像条金毛似的三两下刨过来,从腋下一把抄起她就往岸边拖,毫无章法,活像拎一个沙袋,但裴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待两人**地回到岸边,裴仪当着整府的人只能做戏做全套,面色苍白地歪在地上,呼吸微弱,好似要碎掉一般。
她听见太子搓着手问:“雁臣,可要换身衣裳?已经请了太医,马上让人带县主去休息。”
傅瞻没答他的话,只是从小厮手中接了件长斗篷,将裴仪一裹,打横抱起,冷冷道:“多谢太子殿下设宴款待,臣弟今日失仪,先行告退,改日定当向嫂嫂赔罪。”
说完便抱着裴仪扬长而去。
回到车架上,裴仪迫不及待睁开眼,把斗篷往下一扒拉,像一只出了冬眠的松鼠,“嘶——夏天的水也这么冷!”
傅瞻气呼呼将她塞回斗篷里,不放心又拿两手将她一箍,“冷你还往下跳!裴大夫好大的本事!”
“都看出来啦?”裴仪讪讪地眨了眨眼,“我还以为演得挺好呢。”
“哼,是演得挺好,亏我还怕你淹着,赶不及来救你。”傅瞻嘴一撇,不肯看她,“但我一想,你这等七窍玲珑心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被挤下湖呢?秦芸向来瞻前顾后,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将你推下去——就只可能是借着苦肉计的金蝉脱壳了。”
嘿嘿,裴仪笑了笑,“你果然懂我。我原也不想跳湖的,只是今日……”
她细细将水阁中见闻一说,末了提了一嘴秦芸看她牵着二姑娘舒了口气的表情。
“哼!”傅瞻翻了个白眼,“我就说秦芸没憋好屁。你看看,你喜欢德呈——就是二姑娘,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不就是准备让你当后妈的架势吗?
先让小孩儿糊里糊涂给你磕头,后面就是向你诉苦,说太子不容易,说太子不能无后,说自己力有不逮、甘心退位让贤,只恳请你善待德懿、德呈两个小姑娘。
你若是不依,人小姑娘磕头你也受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呢?
况且又不能强硬拒绝、拂了太子的面子;正巧我也在场,能见证你‘愿意’。圣上喜欢你,加上秦芸多年无出且自愿让贤,想来也不会多加干涉。
如此一来二去的,你又哪有退路呢?”
好狠的一步棋。狠就狠在每一个环节都看起来人畜无害,结果内里却包藏着最深的机心。
裴仪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摁住脑袋上不断往下滴的水,“秦芸也好本事,看着不像个精明利索的,算计起人来竟也不比你太子哥哥差。”
傅瞻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挤干了水,将她湿漉漉的头发笼住,“咱们此前一直有误解,觉得她是个被家暴的小可怜;又觉得东宫的后院像个筛子,什么消息都能漏出来。现想来我们除了听说太子妃各种被打,好像也没听说过些别的?”
裴仪一愣,继而嘶了一口气。
“是我的错。”她正襟危坐起来,坦诚地正视傅瞻深黑的眼睛,“是我有偏见,对她总是先有同情再有别的,却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比如,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家暴是刻意为之的。”
傅瞻眨了眨眼,很不解,“太子家暴发妻,很光彩吗?还放出来。”
裴仪捋了捋头绪,试着解释道:“光彩是不光彩的。如若太子英明神武,自然不需要秦芸衬托。但太子资质平庸——姑且这么说,就不得不找点垫背的。比如太子打老婆,但是对百姓尚且和气,就变成了‘宽仁’;比如太子府虽然管理得潦草,但太子去赈灾没捅大娄子,就变成了‘实干’。”
傅瞻两掌一合,“所以说,秦芸就好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对照组,以一种无伤大雅的方式,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太子的美德和能力。”
裴仪冷笑一声,“好一个‘无伤大雅’,打老婆不算丑事,是家事、是男人有本事;家里乱七八糟是老婆不贤德,男人‘负责做大事’、‘没心思管’,一点错处都捏不到。”她横眼一扫,双眉一竖,好像对全天下无能男人的鄙夷都浓缩在小表情里了,“太子和天下人估摸着也是这么想的。”
傅瞻没料到自己有此一劫,连忙摇手示意自己不是这么想的,自己跟这群糊涂虫子不一样。
裴仪没理他,自顾自继续分析:“太子平庸,所以需要秦芸处处衬托。但这糊弄一时还行,长此以往必定露馅儿。满朝文武不会都是傻的,不会真拥戴一个一无所长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太子并非真正无能,只是因为当今圣上缺乏建树,忌讳继承者精明强干、咄咄逼人。所以太子故意装平庸,隐藏了能力和野心;再让秦芸作衬,显示出一些不那么有锋芒的长处来。
傅瞻没跟上她的节奏,像一只惊呆了的德牧,只得唔了两声,表示在听。
“你想,”裴仪一晃脑袋,眼睛睁得溜圆,“肃王够有优势了吧?还不是只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你说是谁在其中调停,又是谁在暗中引导他们互相制衡呢?
太子夫妇就像是肃王夫妇的另一面,处处表现得温和宽容却无能,一点野心也瞧不出,自然不会引出半分忌惮——没有人会忌惮一个无能的人。
但是太子是否果真如此呢?
我觉得未必。你只看他哭着怂恿你孤身查丧尸案,便知道太子夫妇的心思深沉,远胜于我俩。还有五马巷的霍乱,我们可曾查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傅瞻叹了口气,“一群狐狸。”转而又问:“如果秦芸能有这等城府,势必是奔着让太子登上大宝去的。怎么就舍得退位让贤呢?”
裴仪白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他揪着芝麻绿豆不放,却还是想了想,回答道:“肃王禁足了一些日子,我估摸着韩家没少给太子使绊子。太子虽然有城府,但这些年来装弱,确实也失了一些助力,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毕竟咱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袭爵了,不正是我有本事、有手段的活招牌么?”
傅瞻摸着鼻子嘿嘿笑着,“那是我运气好。”
“太子与秦芸之间,未必没有心照不宣的合作。更何况皇后也不是什么好位置,与其一直忍受家暴、去期待一份虚无缥缈的尊荣,倒不如中途跳车,腾个位置出来,也卖太子一份人情,既实惠又自由。更何况还有两个姑娘在,太子登基之后,好处少不了她的。”
而且,裴仪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太子府上多年没新孩子,问题不在秦芸,而在太子。”
傅瞻了然地点了点头,“确实,‘结发情深’骗鬼的,怕更多人发现才是真的。”他后怕地一拍胸口,“幸亏啊,不然等太子登基,知道这事儿的人哪有能保住命的?难怪秦芸要跳车,敢情车是往阴间开的。”
裴仪幽幽叹了口气,垂眼道:“原本是同情秦芸的,结果人家好谋算,一手烂牌撑到如今,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傅瞻没忍住唇角一勾,“能让大夫心悦诚服的女人,上一个还是韩牧桢,现在又加了一个秦芸,我还真挺期待她俩撇了男人,跟你真刀真枪地斗上一局。”
哼,裴仪冷笑,“她俩若是撇了男人,我们仨自当惺惺相惜,各自选一条路走下去,在不同领域发光发热、光芒万丈,谁会像公鸡一样斗个你死我活?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勠力同心未必能万般自由,又哪来的气力内斗?
你可收收肚子里的坏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