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对于去堂兄弟家吃酒、吃茶、看花有深重的心理阴影,具体表现为一套一套地换衣服。
“这一套葱白的不行吧?像个扑棱蛾子,没一点儿沉稳老练。甸子蓝的又太轻浮,没一点书卷气,站在阿裴身边像个登徒子。”他身后带着一串小厮,硬生生将衣箱搬到厅堂里,然后手忙脚乱地指挥段敏行,“把那一套拿出来,对对,就是苔绿带褐边的……哎,也不行,像隔夜的菜包子馅儿,颜色闷的,不鲜亮,到六十八岁再穿不迟。”
彼时裴仪正在看松语写的京中流言整理。松语原本识字,只是句读还不大通。半年来跟着珠玉门诸位学了学,如今竟也能写了。
她本就缜密,又发展了十来位敏锐又可靠的下线。每日将消息汇总整理成册,倒是方便日后翻查。
裴仪觉得她进步飞快,一面低声与她交流,一面让段言之去取账簿,好歹将老实人拯救了出来。
“阿裴,”傅瞻没人支使,便凑过来闹她,“你说我应当穿什么?既文质彬彬,又风流倜傥;既庄严贵气,又活泼开朗?定要将太子比下去。”
裴仪听他越发胡说,故意板了脸悄声问:“穿上之后能叫太子相形见绌的,也只有龙袍了,你敢不敢穿?”
傅瞻顿时抿了嘴,不说话了。
裴仪知道他在肃王府吃过瘪,是以想在自己面前压太子一头,十成十的小男孩心态。虽然不赞同,但又不忍扫了他的兴。于是从地上捡起一件又轻又透气的艾绿暗纹细罗圆领襕袍,挑了条鸦青的皮革蹀躞带,搭起来器宇轩昂、英气朗朗。
傅瞻满意地照了又照,给自己配了块羊脂玉的平安无事牌,又问:“你穿什么?”
裴仪心知他今日不将衣服搭配好,绝不善罢甘休,于是回内室套了件甜白织金的立领窄袖短襦,栀子花暗纹若隐若现。下面一条梅子青的六幅百迭裙,腰上一条深白青的宫绦。
“这个好!”傅瞻围着她转了一圈,“颜色制式正与本王相配,只缺一对金钏!”说着抬脚便往库房跑。
裴仪一把将他扯住。
傅瞻唯恐自己跑急了将她带摔了,忙停了脚步,风也似的一旋身,“怎么?”
“可别再拿什么宝贝出来了,”裴仪抱怨道,“上次的翡翠镯子,非叫戴上。我只当是你从库房里随便找一件值钱的借给我撑场面,谁知道竟是你母亲的添妆!
这等家传的宝贝你敢请出来,我也不敢戴。若不是师太说了一嘴,几乎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傅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算什么,府库里的好东西海了去了,但凡能给你添一分半分神采底气,都算它前世积德。”
他又悄悄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等咱们出去,你跟我见老太太。她手头有一对宽一倍的老坑翡翠,比上次的种水还好,拍卖会上都难得一见的品相——她见了你,定是要给的。”
裴仪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别,你家长辈思路不同寻常,我也只是个游戏搭子,还是不见为好。”
傅瞻自知失言,默默去取了对嵌绿松石是竹节圈儿,一只不到一两的分量,已是低调至极了。
这日清晨,傅瞻骑马,裴仪乘车,正式前往太子府拜谒。
太子府的陈设不同与肃王府上精致风雅,也不同于武将门庭刚勇豪迈,若要找一个词形容,便是中规中矩。往好听了说是主人家不喜装扮、追求简朴,往难听了说就是从骨子里透露出的呆板和匠气。
裴仪一扫庭院中左右对称的两棵石榴树,修剪得高低肥瘦一般无二,好似两个木讷的国字脸守卫穿着花团锦簇的铠甲,既不活泼又不庄重,无措得像两个站错位置的丑角。
远远的是犬牙交错的浅池,池子里莲花将开未开,正有野趣,却用雕花的朱红栏杆围了一圈,失修的栏杆上油漆斑驳,好不扫兴。
裴仪来了这么久,各色人家都是见过一些的,不由在心中默默评了一句“比不得”。
进屋里,正厅上挂着一幅圣上御笔的“善建者不拔”,价值堪比黄金的明黄绫子装裱衬着没几分骨力的斗字,直如一个笑话。
傅瞻回头冲她眯眼一笑,裴仪眨眨眼,不敢出声,仔仔细细观察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大约是老傅家根子上就好,太子身量也高,却不似肃王伟岸英气、傅瞻恣意洒脱。只见他一身圆领大袖的紫公服,腰间一条嵌犀角的金玉带,明明是年富力强又金堆玉砌,眉眼却极是温和,温和得近乎寡淡了。
只有在他转身时,才能看见公服背后隐约耸立着峭拔的肩胛骨,像一对尖锐的翅膀,也像某种时刻背负、舍不得放下的**。
“宝慈是读书人,以为如何?”太子向御笔恭敬行了礼,开始点名问一些模棱两可的送命题。
好在裴仪回答送命题的经验够丰富,早已摸出一套法门来——别管题干是什么,扣住几个关键字开始发散,往人家想听的内容上模模糊糊去靠。好比隔靴搔痒,搔两下到方向对了就行了,剩下的人家自会脑补。
太子最想听什么?想听简在帝心,想听肃王不足为惧,想听翊王府跟太子府穿一条裤子。但她一句也不能说——说了就是越俎代庖,是不自量力,是僭越分寸。
于是施施然行了礼,开始摇头晃脑地掉书袋:“《道德经》说:‘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乃是暗示外在的权势功业可以被夺走,但内在的修养德行却谁也动摇不了。
如今,人皆赞颂太子殿下仁德宽宥,想来确实是依照圣上的‘善建者不拔’呢。”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阿裴糊弄人是有一手的,傅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太子回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的欢喜底下透着些精心遮掩的失望,只能含笑道:“果然博览群书、锦心绣口!雁臣,你可是叫宝慈比下去了。”
傅瞻一边心道当今世上不被阿裴比下去的人可不多呢,一边乐得捡起自己熟悉的败家子剧本,作揖苦笑道:“宝慈幼时羸弱,养病时读了不知多少书,我如何能比?只求殿下在宝慈面前留我三分面子,好歹是表哥呢,也得有几分威信。”
太子哈哈大笑,飞快打了个眼色。一旁陪笑许久但毫无存在感的太子妃立刻接话,将裴仪带往后院游玩。
这便是要分开套话了,裴仪与傅瞻经历了肃王府的鸿门宴,应对起来已经成熟许多。
太子府上园林诸景实在乏善可陈,裴仪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夸两句什么,又不敢贸然说些题外话。好在秦芸也不是爱言语的,二人便在园子里沉默地、毫无目的地游荡,像河里随波漂泊的两只花灯。
裴仪悄悄观察着,发现秦云也极瘦削。虽然穿着居家的直筒宽袖褙子,腰肢却收成几乎一拃宽,轻纱的披帛一搭,愈发显得肩背单薄。
她步幅甚小,仪态又婉约,苍白的面上更是连大表情也无,活像一支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芦苇。
太子府的风水不养人呐,怎么夫妻俩都这副体态,如同在日复一日的战战兢兢里磨光了所有的生机和锐气,只剩空洞的温和与优雅。若是叫乌尔骨人见了,只怕立时要起兵进犯。
行至水阁,三面敞开,只用朱漆栏杆浅浅围着,周遭莲花掩映,闲人罕至。隔着岸边的柳丝,隐约能见到太子与傅瞻在书房里对弈,裴仪心中略稳了稳。
二人闲坐着,俄尔有丫鬟来报,说二姑娘想来给县主问安,裴仪赶忙迎出水阁。
二姑娘便是太子的嫡次女,因着年岁小,暂无分封名号,故家中只称一句“二姑娘”。裴仪心知让小姑娘来问安乃是秦芸客气,若无什么意外,二姑娘日后也是公主,地位做派端只看如今的宝寿便知,岂是她小小一个县主能够轻易拜见的呢?
二姑娘生得白净可人,一张团子脸稚气未脱,一双杏眼顾盼神飞。项上一个赤金嵌玉“康乐无恙”长命锁,腕上一对“长命百岁”响铃银环,头上小小一顶莲花冠,直如年画里走下来的糖娃娃。
裴仪未曾生养过,但漂亮又富贵的小姑娘谁能不爱呢?便牵着她一步一停地往水阁中走。
秦芸探头见了,不知为何舒了口气。这个极小的动作恰好被裴仪窥见。
待她坐定,秦芸便让二姑娘上前磕头。
这如何使得?!
裴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冷汗扎出皮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激灵蹿起来,一面架住已经弯了膝盖的二姑娘,一面扑通一声给太子妃跪下,不由分说,磕起头来。
秦芸也没料到裴仪的反应如此之快,也没料到她作为堂堂县主居然说跪就跪、毫不犹豫,不由微微一怔。
只这么一怔的功夫,裴仪早已连磕了十几下,头上渗了汗、衣襟沾了灰,御赐的花簪坠在一旁,连鬓角也松了。
真是狼狈啊,裴仪心想。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须知太子仁德宽容、秦芸温和忍让是出了名的。他二人既然能想得出让未来的公主磕头这等损招,自然是有事要先将她高高架起,再道貌岸然地行道德绑架。
但裴仪何许人也?在急诊室打滚了数年的滚刀肉,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绑架。
你让孩子跪我?
那我便也跪你,顺带让当场所有人看看,太子妃是如何当着翊王的面,将上门作客的县主逼到如此境地的。
而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全京城百姓都会知道:可堪垂范的太子夫妇,其实呐,啧啧。
不就是苦肉计加道德制裁么,烂大街的招数谁不会用呢?
但让个小孩儿出手算什么?
有本事自己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