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好看吗?”他问。
裴仪被身边突如其来的热度吓了一跳。须知她身边的梅花香从来没有这般热烈激昂。
她小小地退开一步,见他领口微微散着,颈窝里又积了浅浅一洼汗,两袖子上沾了尘土,平日里不大显眼的胸肌轮廓在湿透的衣裳下若隐若现。
裴仪又退开一步,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摔在他胸口,撇嘴道:“可擦擦吧,打又打不过,装什么大头蒜。待会儿吹风感冒了,还得浪费我的药。”
傅瞻捧着手帕嘿嘿地笑着,全然没有方才校场上的精明稳妥,像一只吐着舌头傻乐的杜宾。
又过了一刻,待日头没那么辣了,傅瞻便陪着大夫骑马往回走。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长嘶一声,郁竞弘一人一马追了出来,“哥!别走呀!咱俩还没打呢!”
傅瞻见他赤着上身,坦着极好的一身腱子肉;一件褐色短打系在腰间,越发显得肩宽腰窄。小臂上蹭破了一道皮、嘴角磕青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儿,一点也不潦倒,反而衬托得英武非凡。
傅瞻心知自己如今打不过这家伙,忙将裴仪的视线挡住,道:“不打不打,大夫还有事,我送她回去。”
郁竞弘不依不饶地拦住他,“不行,哥,当年我打不过你,不过是因为我年岁小;如今我长大了,咱哥俩再比划比划。”
正当傅瞻一头两个大时,齐香一路小跑来寻裴仪。
郁竞弘见是她,慌忙一缩,手忙脚乱地解下短打就往身上披,然后拨马回头狼狈逃窜。
傅瞻正心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便听齐香喘着气道,医疗棚里又添了好几个方才白打受了伤的,倒也不重,只是消毒清创用了不少酒精。要再这么下去,酒精就得就地生产了。
“昨日刚找了空屋将青霉素菌种安置下,今天又要砌提炼酒精的炉子,会不会太麻烦郁将军了?”裴仪心中不安,“委实不愿意行事张扬,给她添麻烦。”
傅瞻接过话头,“咱们劳心劳力的,怎么能算是给她添麻烦!我去说,你只告诉我要多大的地方,位置圈在帅府还是军营,要什么样的炉子。”
隔日,郁竞芳便遣人按要求在医疗棚不远处起了三间屋子,又砌了提炼炉。齐香乐坏了,将菌种也搬了过来,自此吃住基本都在军营中了。
如今边境上蒜头稀少,用来提取大蒜素似有些暴殄天物,所以抗菌药物的重心转移到青霉素上来。虽说手搓的土法青霉素纯度堪忧,万不能口服,但应对一下寻常外伤还是可以的。
又过了十来日,当钟小勇都已经重回校场的时候,安静了一个月的乌尔骨,重又进犯。
天刚亮,雄浑的角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战鼓一声催一声。
天边的云在颤抖,大地在震动,婴儿在襁褓中呜呜地哭。
傅瞻顾不上许多,亲自跑来拍门,“阿裴莫怕,你且在城内待着!我去去就回!”
裴仪哐地一声打开门,拉住他往外冲,“儿郎们在战场上刀头舔血,安和大夫哪有龟缩在城内的道理!你骑马带我一起去!”
到得军营,全军已然列阵。
大帐中郁竞芳正带着麾下诸人推演沙盘,郁老将军坐在一旁,咳嗽不止,齐香正给他施针。
裴仪见老将军呼吸困难,甲床发暗,手指杵状,已经隐约有三凹征,心知情况并不大妙。奈何大敌当前,情况也实在自己能力之外,故而不敢多言语。
又过了一刻,郁竞芳带着郁家军呼啦啦往外去,傅瞻也在亲兵的簇拥下跟着走。
行至辕门,傅瞻脚步一顿,却不敢回头。
裴仪远远见到他停住脚步,心下后悔刚才在马上没说些吉祥话,又暗自嘲笑自己也是没个胆魄豪气的,做什么依依惜别的小儿女情态。
鼓声一直响到黄昏时分。
其间有伤兵源源不断从前线送来,止血包扎之后又奔赴前线。
裴仪面无表情地清创、缝合,听他们说“郁小将军动手了”、“乌尔骨的丧尸更多了”、“两军硬碰硬打起来了”、“天暗下来了,今日想来差不多了”……
她如同一架精准的医疗机器,不受外界消息的影响,也不会有任何动摇。只在心惊肉跳的喊杀声中,默默地救治。
直到听见有个骨折的小兵在棚里哭:“咱将军肩胛上挨了一剑,摔下马来了!”
裴仪手一抖。
等傅瞻来医疗棚的时候,裴仪已经处理完了最后一名伤员。
“你有吓着吗?”傅瞻面上沾着灰,盔甲上沾着血,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带上东西,跟我走。郁竞芳不大好,要快。”
裴仪叮嘱了齐香一声,拎上药箱就跟他往外跑,边跑边喘息着问:“我还行……听战鼓停了好一会儿了,你有受伤吗?如何才来?”
傅瞻一面催着照夜玉狮子,一面飞快回答道:“不曾受伤。
只是收兵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又是伤亡统计,又要处置战俘,又要辎重清点,又是边防布置。郁竞芳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是捂着伤口强撑。等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倒下来。这会儿安顿在城中,说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到了帅府,四下无声,只有郁竞芳的房间里武婢、医士进进出出的,偶尔传出微弱的哽咽。
裴仪一进房间,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好似走进了肉食动物的老巢。
郁竞芳呼吸微弱地躺在床上,已经除了铠甲,左半身跟个血葫芦似的。郁竞弘闷声在屋外走来走去,像一只烦躁的哈士奇。
裴仪轻轻道了一声得罪,剥下了她浸满了血的中衣,立刻看见左侧由肩及背的一条锐器伤,两侧肌肉翻卷,仿佛是恶鬼要借此将人一分两半似的。
所幸伤口不曾伤及内脏。
裴仪早有准备,立刻报出了一连串外科缝合所需的器材,又道:“速去医疗棚接齐香来,跟她说,准备金针止血,酒精和‘红叶饮寒霜’有多少带多少。”
郁竞弘立刻应了,飞马而去。
傅瞻在门外听见“红叶饮寒霜”,立刻明白了它和“青松覆雪露”一样,都代指青霉素。只是根据景源的说法,赠往边地的青霉素须得同售卖在京中的换个名字,才能免得人多心或者觊觎。
也难得大夫在十万火急的关头还能记得这事儿。
郁竞弘载着齐香带着东西药品来的时候,帅府也刚好将水烧开。麻沸散和续命汤在炉上温着,屋里的炉火旺旺的。
齐香熟练地取穴施针,勉强止住了汩汩的鲜血。
裴仪先取了酒精,将伤口彻底清理,然后与齐香一并,从肌□□合到皮肤。
这是裴仪第一次从医生的角度仔细看郁竞芳,才发现手握重兵的女将军原来也是如此清瘦。她前些日子见了白打的军汉们,总觉得军营里似乎个个都有一身壮实的筋骨。谁知威震三军的主帅离了一身铠甲,只如同稍有些力气的邻家姐妹似的。
蜈蚣似的针脚爬满了郁竞芳的肩背,叠着陈年的伤,残酷得像一个叫人哭醒的梦。
齐香轻轻呜咽了一声。
“好了,挺过来了,”裴仪一面涂布青霉素一面安慰她,“让外面的人准备守夜吧。”
主帅倒下了,军心却不能乱。
傅瞻临危受命,一面架着郁老将军,一面带着郁小将军,一起斟酌着处理军中杂务。裴仪和齐香在医疗棚忙得像陀螺,还要分心照顾帅府,一时忙得昼夜难分。
如此过了三日,郁竞芳终于醒了。
没有激动人心的欢呼,没有感人肺腑的致谢,郁竞芳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战事如何?”
飞驰而来的郁竞弘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伏在病床边细细说了兵器辎重缴获情况和两军伤亡对比,最后得出结论:小胜。
郁竞芳阖上眼,又问:“如今军中,是谁主事?”
答曰:翊王暂时主事。
她虚弱地点了点头,转脸问守在一旁的裴仪:“我几时能提抢?”
大面积外伤合并失血性休克,能睁开眼算老天眷顾、算自己命硬,也算大夫给力,还想着提枪?这辈子左手能提一瓶矿泉水就不错了!裴仪心中万马奔腾,若换到在急诊室,定然要有一通好骂。
可此时此刻面对郁竞芳,话到嘴边一顿,顾左右而言他道:“若是没有头晕心慌,过三五日就能在床边坐坐;等到十来日,让人扶着下地走走也是行的。”
郁竞芳似是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稀薄的笑意,“多谢大夫了。”
恰好齐香端了新药进来,浓浓的、苦苦的、褐色的一碗,闻着便叫人觉得心酸。
郁竞芳挣扎着坐起身,也不言语,一仰头将药灌了下去,拭了拭眼角,如同在闷一盏苦酒。
裴仪背过脸去,眼眶发热。
午后,裴仪悄悄去中军帐见了傅瞻,见他埋头在一堆账册、塘报中,面前还堆着兵书和地图,直如一只忙碌的蜘蛛。
她惨然一笑。
傅瞻见她进来,万般无奈丢下笔,只沉沉叹了口气。
裴仪知他心中千头万绪的,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郁将军没十天半个月起不了身;郁老将军怕是拖不了太久;郁小将军暂时还挑不了大梁。
你是朝廷派来劳军的宣抚使,统领地方大小军务本就僭越,更何况咱们总得回去。
你怎么个打算?让朝廷空降主帅接管郁家军行吗?”
傅瞻的眉头皱得更紧,“郁家军虽不算铁板一块,但也是郁家几代忠魂的心血。京中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皇帝嫡系的几个庸才在兵部占着高位,剩余的青年将领要么被拉拢,要么被打压,拔尖的中立派竟是一个也没有。我岂能看着郁家军落入别人手里?
得想办法再拖一拖,不求郁竞芳能披挂上战场,只求拖到她能下地主事,就算行了。”
“刨去路上时间不算,咱们到木干镇接近二十天,劳军的任务早已完成。咱们拖着不走,一来没个正经理由,二来今后被有心人利用,参一本‘笼络人心、图谋不轨’——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