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后院依然冷清,除了那亭子中停放的棺木周围放着一些蜡烛和吃食显得有些世俗的气息外,其他都如死灰般了无生气。
国师仔细为陆放诊脉后,发现一如往常。
他将盒子中的聚灵丹取出,顿感一股熟悉的气息传遍全身,这种感觉震惊得他无法言语,和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极其相似。
他再次看向林潇潇,见她脸色平静,毫无波澜。于是不再多问,准备将丹输入到陆放体内。
其实林潇潇和玄澈的内心早已十分忐忑,只有国师释放出灵力的时刻,他们才能趁机查验他身上灵力的根源,那时间极短,可能稍纵即逝。
国师右手拿丹药,左手并拢,抚于胸口,片刻过后,左手慢慢移至右臂,缓缓向前推动,待至右手掌时,那丹药竟凭空飞了起来,慢慢飞至陆放口中,待丹药入口之际,林潇潇突然上前,凝聚全身之力,击向国师的胸口,这一举动把众人惊得愣住了,待反应过来之时,林潇潇已被国师反手一掌打了出去,撞在了亭子外侧的柱子上,倒地之时,口里已然吐出鲜血。
叶景城以极快的速度奔了过去,将她抱在怀中,急急喊道:“潇潇!潇潇!”接着又冲众人喊道:“快,找医师!”
他现在脑中一片混乱,不想查找原因,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想让林潇潇赶快得到医治,她不能伤,更不能死!
玄澈摸了一下林潇潇的脉搏,看叶景城脸色煞白、嘴角颤抖,赶忙说道:“她只是受击气阻,休息休息便好,你莫心急。”
听至此,叶景城才想起自己也略通医术,摸到林潇潇的脉象,还算平稳,深深叹口气,再看林潇潇圆睁着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
于是,连忙稳住心神,转移众人注意力问道:“你刚才为何……”却又有些问不出口。
林潇潇向玄澈伸出手,借他手之力站了起来,叶景城突感失落。
她走向国师,问道:“你是谁?为何拥有此等灵力?”
国师一脸戒备,冷冷回道:“之前,你不告诉我你是谁,现在却要来问我是谁?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姑娘所求?这丹药并不需要灵力输送对吧。”
“不错,此举只是为了引出你的灵力。”
“姑娘目的已达到,还想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你灵力的来源,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体内占有别人的东西!”林潇潇突然厉声喝道。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她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承受外界多少冷嘲热讽。如若不是我清楚是她自愿,今天我挖也要给你生挖出来!”
一听此话,国师如瘫软一般以手扶棺木站立,他自知林潇潇口中之人,只是恍如隔世,她……,他有多么思念她,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喃喃自语:“是,这一切都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怪我任她伤害自己,都怪我……”
一直高高在上的国师,今日这般失态,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尤其叶景城,小时候最喜欢去找国师玩,一直视国师如父如师,就连见到皇帝都不曾弯腰的人,今日竟这般颓废模样,而他口中的她定是那关键。忍不住想上前扶一把,国师冲他摆摆手,他看到那行细泪已悄然从国师脸颊流下。
“潇潇!”玄澈制止林潇潇接着说下去,刚才的事情他显然并不知情,说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只是测试灵力,你怎会说这些话?你话中的她是谁?”玄澈隐隐觉得不安。
林潇潇知道陆苇苇在他心中的份量,故而也迟疑了一下,不知是否应当全部告之。便看他一脸必须知道的样子,只得说道:“他身上有青灵珠。”
“什么!”玄澈一下子全明白了。陆苇苇的青灵珠原来遗落在这里,而这个国师便是她誓死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你是黄白游!”听到玄澈问出那个名字,林潇潇才知道原来他早已全然知晓。
陆苇苇心中藏的那幅画上清楚的写着这个名字,起初她以为只是标注的颜色名称,毕竟黄白游是苇苇师姐最喜欢的颜色。
一个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众人无法解开的沉默。
“放儿!”
“大哥!”
陆召和陆晴站在棺木两侧,强忍喜悦,轻轻呼喊着,惟恐陆放再无反应。林枫见林潇潇有所好转,便也跟在了陆晴身侧。
陆放感觉眼皮像粘在一起似的,努力睁,使劲睁,才慢慢打开了一道细缝,那微弱的光线却让眼睛有了刺痛感,然后闭上,再次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越发苍老的父亲和有了岁月痕迹的妹妹。
许久未见,那份熟悉感待见到亲人脸庞的那一刻全部涌上心间,想说话,张了张嘴没声音,手脚有些麻木,只能略微动动手指,他就那样久久看着眼前这两张世上最亲的脸庞,露出了三年以来第一个微笑。
陆召久经沙场,把眼泪生生忍了回去,而陆晴的眼泪如溪流股股而出,顾不得擦试,小心的触碰哥哥微微可以弯曲的手指。
林枫看到这一幕,心有感触,拿出手帕轻轻为陆晴擦掉泪水。
国师黄白游几经内心挣扎,勉强站直身体,嘴唇微颤,强压心头的激动向林潇潇和玄澈说道:“我是黄白游,你们与她相识?你们从她那儿得知我的存在,那么她必定还好好的,我拜托你们,告诉我,她现下如何?容我放肆多问一句,我能否再见到她?”
他眼里那浓浓的思恋和期盼,把林潇潇冲到嘴边的责怪话生生憋了回去,与玄澈互看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玄澈也感受到他的无助,没有直接回答,说道:“我叫玄澈,她叫林潇潇。我们是陆苇苇的师弟和师妹。她现在生活虽然平淡但很满足,你放心,她的身边有许多关心她的人,她现下很好,将来也会很好。只是……。”后面的话对他来说有些残忍,玄澈一时语塞。
林潇潇却干脆的说了出来:“她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你们终将不再见面。但,这不是结局,因为她最重要的东西还在这里,这个……,需要你来作个决定。”
林潇潇知道一旦黄白游失去青灵珠,他的灵力、他的容颜将一并消失,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这不是陆苇苇想要的结局,而她更不能替她作这个决定。
“如果可以,我愿归还一切。人人都盼着长生,想着长长久久,但无人相伴的长久太过孤单。这三百多年,我日日期盼着自己像平常人一样生活、逝去。林姑娘,可能你觉得我自私。”那眼中含着热泪的样子衬得他越发阴柔俊美。
“难道不是?如果不是你的自私,怎会允许她取出青灵珠,你又怎会在这最繁华的都城生活如此之久,还受万人尊崇。”林潇潇不屑的问道。
“是啊,我的确自私。如果我当时再坚决一点,也许不会有今日诸多遗憾!”黄白游仰头长叹一声,负手而立,背对众人,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眼中那如洪流般的泪水。
“我想国师不会因一人之私做出背负之事,如果可以,请国师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大家听,在场之人皆会明辨是非。莫要让一时的误会惹得大家不快。虽然我不清楚各位口中的陆苇苇是谁,但想来定是一位心善无私之人,而她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此处,定然有她的道理。”
叶景城眼见二人越说越远离正题,赶忙规劝大家冷静,理智分析问题。
林潇潇一听,有些道理,便退让一步说道:“好,那就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与我们听。”
黄白游调整好情绪,慢慢转身面向大家,好似要找回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般沉思一会儿,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青灵族’?”
“这肯定……”林潇潇的话被玄澈一把扯了回去,提醒他这里不是问灵。她赶紧挽救:“这里有‘青灵族’?”
黄白游转头问叶景城:“殿下是否从小就听宫中流传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落云国在很久以前曾受仙族庇佑,才得以日益昌盛,国泰民安。”
叶景城点点头,回道:“太皇太后在世之时,经常提起这样一个仙族,在我落云国遭受浴火天灾之时,从天而降,拯救万千黎民。后来,此族便长期居于落云西北一侧名叫‘天空之境’的仙境中,只有皇室或黎民有难之时方会现身。但三百年前此族中人突然全部消失,无影无踪,听闻当时皇室派出一批又一批精兵暗探,却始终杳无音讯。”
“不错,此仙族便是‘青灵族’。陆苇苇就是青灵族的圣女,也是族中最受尊崇之人。她能弹奏通天神曲,能与万千花草通语,她传授族人灵力修炼之法,旨在救民于万难,不畏强权,只敬英雄。当时的我仅仅是她偶然收留的一名孤儿,她亲自传授我各种术法,只因她最爱黄白游,于是为我取名黄白游,那年我才五岁。”他回忆着人生中最快乐的那段时光,眼中闪耀着留恋。
“青灵族如此强大,怎会突然消失?”林潇潇不解的问道。苇苇师姐返回问灵的时候并未取得万物令,正常来说,她的修炼并未正式结束。
“我至今一直在寻找答案。”他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我只记得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在境外种植青灵草,忽感一阵接一阵极阴凉的风吹入谷中。太阳耀眼,却无一丝温暖,我以为只是天气突变,并未在意,直到境中传出一阵阵哀嚎,待我回到境中才发现,遍地滚动的人,都在抱头痛苦的嚎叫着。经我检查,没有任何外伤,问了许多人,都说只是头痛,疼得好像一把剑把头劈开,然后脑中有无数画面慢慢消失、浮现、再次消失,直至所有画面全部消失,头疼才停止。”
林潇潇和玄澈心中一惊,这是被施了消失记忆之法。只有问灵师修炼圆满返回问灵之时才会施展此法,但当时这里修炼的问灵师应当只有陆苇苇,可她并未完成修炼。
“然后呢?”林潇潇急急问道。
“圣女当时端坐屋中,脸色如常,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告诫我们不可向外人提起此事。自那天以后,圣女常常独自一人修炼术法,直至一日,她将青灵珠送入我的体内,并嘱咐以后族中之事皆由我来作主,让我必须保全族人。”
黄白游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以为她的离开只是一时,却不料这一走就是三百多年。这百年来,我族中人的灵力日渐微弱,直至成为常人,但却有另一个惊奇的发现,就是我们的寿命延长了上百年。后来青灵草也慢慢枯竭,族人为了生存也相继离开天空之境,那仙境就成了无人之所。”
他话语中的遗憾感染了众人,不禁有人发出叹息之声。
“我猜你目前所拥有的灵力应来自青灵珠。”玄澈断言道。
“不错,我族中人除我之外,再无人身怀灵力,应当是这青灵珠的作用。两百年前落云皇室内部矛盾严重,面对内乱和外敌,我自当肩负起青灵族的责任,于是我来到夕照,再未离开。”
黄白游身上那抹深深的孤寂越发显得他清冷和疏远。
林潇潇看玄澈的脸色变了又变,想着他的内心定也十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