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4章 黄昏欺众生

屋里灯火通明，王唤盘腿临窗而坐，正闭眼冥想，暖光扫在脸上消去几分凌冽，看着比白日要温和许多。细密的汗水层层冒出，顺着肌肉线条滚入伤口，牵动隆起的胸膛轻轻颤抖。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一女子双手握着法诀，指尖青绿色流光盘旋、飞出，覆在伤口缓缓渗入其中，浓绿的毒素化作碎光消散。

“主人，舒宝回来啦。”

小孩儿兴高采烈地推开门，见二人正在疗伤，立即捂住嘴巴，小声补充道：“佘迷也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进来，佘迷紧随其后，随手关上房门，二人一同在不远处的小桌旁落座等候。

稍过一会儿，女子收手长舒一口气，掏出一方帕子擦去额角的汗珠，说：“毒素大部分都拔出来了，还有些许残余，这几日少主稍微注意着些，别让伤口太快愈合，不然很难排出。”

“有劳。”王唤应下，将衣服穿好，又把项链带上。

“长生源这是养出了个什么尸傀？毒性竟然这么顽固，连容芝都净化不了。”舒宝手里捧着小瓜，啃得满脸瓜籽。

“倒也不是。”杨容芝把帕子叠起来，贴身收好，“正常来说这种毒素我能拔出来，不过受幻境影响，尸傀的实力与毒性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暴涨，故而想一次性解决就有些困难了。”

“暴涨？”舒宝不由皱起眉头，“可是长生源这样按现实复刻出来的幻境，不应该更弱一些才对嘛，怎么会暴涨？”

“你说得没错。”杨容芝坐到一旁，垂眼整理手上的白手套，说，“不过这个幻境绝非复刻这么简单。这个小世界是凌驾于天道之外，甚至可以与祂并存的小世界，幻境又是整个世界的基石，在祂没有生出完整的法则之前，世界中所有的力量都会向这个幻境凝聚，正因如此，才会比现实更强。”

“唉？等等！这么说来，外面那层不是结界而是世界壁垒吗！”舒宝惊讶道。

“是啊。”杨容芝无奈道。

杨容芝抬眼，眼中既无奈也满是不赞同：“少主此行可也太鲁莽。我想以您的敏锐应该早就察觉到异常了，您明知此行危机四伏，超出您的能力范围，何必还要进来？”

哪怕眼下这层世界壁垒不如天道的世界壁垒凝实，也绝不是王唤能打破的，一旦进入其中，势必有去无回。然而王唤还是闯了进来，必然是幕后主使有意设下的圈套，其目的便是要他葬身于此，王唤当然知道，但他有另外的考量。

“聚宝楼一事言护应当与你们交代过，眼下情况刻不容缓，我势必要走一遭。”王唤简略地说。

“此事的确影响甚广，您更应该先回宗门从长计议，而不是只身赴险。”杨容芝秀眉颦蹙，“主人日夜忧心您的安危。”

“我娘知道吗？”王唤喉咙有几分干涩，倒了酒一口闷下。

“首座还不知。”杨容芝回答。

“啪嗒”手边的油灯随风轻晃，拢在王唤眉眼处，他的眉眼与王鹤卿很像，形状流畅温润，但类母的血瞳又让他看起来格外冷硬。

“不知道就好，青廖的封印日渐薄弱，更需专心应对，不可此分心。”王唤叹了一口气。

杨容芝转过头说：“事已至此，无法逆转，但我想这并不是您草率决定的原因。”

让王唤闯进来的顾虑有很多，连父母都被排在其后。

王唤抬头，眼神阴翳，再没有温情只剩冷漠：“机会不会再有，聚宝楼一案至少数万人受害，其中积攒的邪气尽数凝聚在这，然而世界壁垒一日不破，阴谋就会一直被隐藏。我回去，也无济于事。”

这也是无奈之举。

机会难得，今日不来，可不会有人再给他下一次机会了。

世界壁垒并非无可打破，也并非无法修补。

千年之前的那场洪荒之难中，人鬼两界倾尽全力在北方无望之地决战，双方力量过于庞大，凡界灵气失衡，竟然顶裂了世界壁垒。

青廖已被封印，惟和始君因此陨落，唯二能触碰天道的人都不在，两界双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壁垒破裂。

当时，七家始祖，天星阁宗主紫微老祖受天道之意悟出一道阵法，遂令坐下七位弟子各领弟子列阵，以命为祭引星辉之力补天。后又有丰禾元君舍身净化残余混沌之气，才使这场浩劫停止。

然而，如今七家关系不和，若非一同受损必然不会再度凝集，想通过星辉大阵打破世界壁垒，暴露他们的计划，无疑是天方夜谭。

可王唤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把世界壁垒打开七家不会出手，七家不出手世界壁垒打不开。

“那您进来又能如何？”杨容芝道。

“拖延时间啊，不然在外边干等？”王唤讽刺道。

他的嘲讽并非对着杨容芝去。

世界壁垒一般人能造出来吗？那幕后主使若不是本事通天，就是身后有一个庞大的队伍供他驱使。

这样的人在凡界逍遥了不知多少年，竟然还没被找出来，整个仙门都像个笑话。

“我身上的毒素你也接触过了，如何？”王唤问。

“和言护送回去的几个拐子如出一辙。”杨容芝摩挲着酒盏，满面愁容。

十日之前，王唤路过大梁鄢州边境的离珠城偶然揭破了一个惊天惨案。该案件涉及人员甚广，下至市井商贩，上至大梁帝王，若是往深处挖说不定还能挖到仙门。

任谁也想不到，名为“大梁第一楼”的聚宝楼其实是个拐子窝。其掌柜孟宁以大江两岸千家客栈为据点，将被拐骗的人口偷渡到离珠城，在此与伪装成说书人的鬼怪进行交易。

说书人以“长生药”为报酬与孟宁等人谋财害命，狼狈为奸，并且还以此为诱饵，吸引了包括皇帝在内的一系列高官大臣为他们遮风挡雨。至此大梁王朝严打拐子的律法彻底沦为一张废纸，成为天下人饭后的笑料。

多方进行交易长达十八年，其中，被拐卖人口高达数万，具体数目暂且未得到完全统计。而这一部分人中，绝大部分被说书人带进长生源虐杀，用以制造邪气供养他们不为人知的阴谋。余下少部分，则被他们用来取乐，或者卖入秦楼楚馆。

如今，王唤进入此地更发觉事情不止这么简单，长生源中的邪气太过浓郁，在往李予身体里灌注不知多少之后，规模依然可观。这绝不是几万人就能积攒出来的，想必他们还有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供应渠道。

事情到此还不算完，经过这几日的研究与比对，让杨容芝想起多年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旧事：“我发现这群拐子身上的毒素与活傀儡也很像，甚至连状态也很接近。我想也许长生药与炼活傀的丹药本就是同一种。”

“活傀儡术出现于五十年前，被仙门封禁于三十年前，按理来说早该灭绝了才对，怎么又复辟了？”舒宝想不通，愁得直揉耳朵，又说，“这个长生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但肯定有许多年头了。有没有可能是说书人将长生源毁灭，然后偷了人家的药？”

“有这个可能，不过说书人没那么大本事，长生源的覆灭估计另有其人。”王唤低头沉思，众人也唏嘘不已。

现于聚宝楼，汇于长生源。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偏偏埋在地下的部分盘根错节，不知还有多少暗流涌动。他们稀里糊涂地顺着一条细流游进来，往左一摸，找不到头，往右一看，瞧不见尾，这多可笑。

对此佘迷捻着酒杯，讽刺道：“十八年，真是大风刮出了个拐子楼。”

“啊？什么意思？”舒宝转头问。

佘迷扫了他一眼，解释道：“长生药能通过聚宝楼流传在外，一是有皇帝推波助澜，二是仙门无法干预。想要达成前者，无非利用贪生怕死的人性，想要达成后者，也只需找到规则的漏洞。

“凡界之中，仙门与朝廷各司其职，前者评鬼神事，后者断凡俗怨，二者各行其是，互不干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既然同处一片天地，就不可能毫不相干。于是人借鬼事，鬼借人事就成了连接昼夜的黄昏，无论是谁都能在这片舞台上大显身手。

“说书人就是这样做的。他用长生药蛊惑孟宁，借他之手行拐骗之事，以此收集他所需要的人。而孟宁又用同样的方式蛊惑皇帝，于是凡人的最高统治者，就成了他的共犯。只要说书人不暴露，这就是一起拐卖案。仙门能从哪里查？”

“啊？”舒宝没想到这一层，惊讶地张大嘴巴。

“仙门只能从鬼怪查。”佘迷继续说，“可是十余年间，上万人死于说书人之手，他们一切阴谋诡谲都被隐藏在长生源里，天道都堪不破的东西，我们又能去哪里找？今日之前谁听过与此相关的只言片语？”

舒宝一想也是，直叹：“还真是大风刮出来的。”

这更可笑了，在这场事故中似乎所有人都失了职，但他们连这到底是谁的过错都无法区分，最后只能将它归咎于虚无缥缈的风或者光影交叠的黄昏。

责怪皇帝吗？他罪不可赦，然而与他博弈的是鬼怪。责怪仙门吗？他们罄竹难书，但浮于水面的是孟宁。又或者该怪惟和，他是唯一能立于黄昏的守序者，可他死了二百多年，上哪儿找去？

“这世界壁垒可真不赖，什么腌臜物什都掩得下来。”佘迷似笑非笑地说。

说书人遁于长生源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孟宁逃出离珠城逍遥法外，无影无踪。

眼下王唤进了长生源，成了窥探秘密的唯一人。但绝境凶险，不说全身而退，活着出去都成了奢望，哪里还能期待他披荆斩棘还天下大白？

“恩光首座押回去了吗？”王唤放下酒盏问。

“已由先生接手。”杨容回答说。

“那就好。”王唤点点头。

包括离珠城在内的鄢州边境八座城池皆是恩光阁的属地，而恩光阁则是天权的附属仙门之一。出了聚宝楼那一档子事，王唤不可能不见恩光首座，谁知道这家伙不打自招来都没来，只打发了门内长老前去顶事。

隐瞒本身就是从下开始的，他这么窝囊还敢干这种事，光是想想王唤便觉气闷。

天权阁站得太高，看不清脚下的风景。不到血水漫上来的时候，不会有人在意，可真到那个时候，脚下的白骨早已堆积成山。

那可是数万条人命……

虽然不知恩光首座到底知道多少，但这也是一条线，王唤有自信他爹能抽丝剥茧把它们全勾出来，只要时间充裕。

而王唤就是要争取这个时间，他再也没有顾忌，不必担心身后事，可以放开手脚去搏命。

“让你们查的事情有线索吗？”王唤问。

“有，确如少主所料，长生源的确没有李见安这个人。”佘迷抬起头双眼幽亮。

“他不属于这里。”

最后一捧月光拘在树影里，枯枝张牙舞爪地锁着清辉，天外星辰寂寥，夜色浓深。

深巷中，李予扶着油灯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忽然闻见一股人味儿，幽鬼似的顺着飘了过去。为王唤安排的住所就在族长家的桂苑中，周遭偶有巡逻的人走过，却无一看见这道魅影。

门上绢布偶尔泄出几缕光，依稀能听见几人说话的声音，李予趴在门上往里望，把门撞得轻响。

室内毫无察觉，直到听见这声轻晃，才后知后觉地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