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23章 与我赴云雨

“锵——”

剑鸣声悠长，刺耳音波激荡，空气剧烈震动周遭景象随气浪迷离。

男子双手执剑硬生生抗下这一刀，气剑与惊天地接触的瞬间，裂痕飞速爬满剑身，手臂上竹骨“咔”地折断，断竹登时挑破皮肤。刀锋锐不可当，迅猛地将躯体一分为二，其中存储的邪气“噗嗤”一声喷出来。

也许一瞬，也许更久，接连几道惨叫过后地上明晃晃地躺着几张干瘪的人皮正痛苦哀鸣。

北方吹来的寒气愈发浓重，尚且站着的众人却觉汗流浃背，骑虎难下。

为首者正是前几日向王唤请教画皮术的女子，她环顾四周，看见倒地不起的同伴，艰难道：“我等无意与先生为敌，但请先生随我们回族地……”

王唤没兴趣听他们废话，不耐烦地说：“要么滚，要么死。”

女子权衡再三，咬牙道：“得罪了。”

“变阵！”

余下几人可称精锐，无论是身手亦或者对邪气的操控都远超地上躺着的几人。

随着这声令下，几人迅速集结，分列两侧站在女子身后，女子手持阵盘以邪气驱动。阵盘层层旋转，红光熠熠，无数阵令急速浮现，中央虚无处先是阴阳两仪鱼飞越，四象一闪而逝，继而先天八卦齐出，卦象凌于空中辉光倒流而行。邪气涌动将要超出女子掌控时，身后众人赶紧抛出阵旗以气相辅，暴躁的邪气当下温顺，听凭调遣。

法印频频变幻，邪气如黑雾萦绕指尖，所有人动作出奇协调，干脆利落，颇具观赏性。

他们的身法很快，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已完成列阵，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已经成为刻在骨子里的身体记忆。

本将打断他们行动的王唤忽然迟疑，停下来任由他们施法，原因无他，实在是这阵法看着太过眼熟。

——这是天权的阵令！？

他们怎么会用天权的阵？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为了适应邪气而对阵法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王唤也依旧能从阵法中看到些许熟悉的痕迹。

凡界三千仙门阵法各有特色，以七家阵法风格最为鲜明，而七家阵法虽然各有不同却一脉相承——他们都习惯用“合瑗”式阵法。

瑗是一种扁平的圆形玉器，而合瑗式阵法顾名思义是那种首尾相衔的圆形阵法。

七家在列阵时会根据各自地盘的气脉选用特定字眼嵌入阵中，以一字压阵或收尾。如此排列出来的阵法能够借用各家地势、气脉走向最大程度地发挥阵法的威力，通常用在护山大阵上，后来也由此发挥到其他阵法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布阵风格。

七家阵法压阵字分别为：“天、地、人、时、音、律、星”，收尾字为：“力、才、贵、文、贞、武、瑞”。单拆开来看可能不解其意，不过联合起七家对应的星辰就非常好记了。

天枢承天，力开山；

天璇立地，才气满；

天玑怀人，富贵和；

天权逢时，文相连；

玉衡知音，贞为本；

开阳守律，武当先；

摇光点星，祥瑞临。

而眼前这群人施展出来的阵法能够明显看出来天权的影子，例如：下行令文里的先行金文“时”字。

作阵讲究中外离合，奇正结合，符文相应，气脉相连，若仅仅将压阵字与收尾字替换成天权惯用的字只是照猫画虎，仿不到精髓。但他们现在施展阵法的阵令调用也兼具天权避实就虚的特色，所以王唤很确定这就是天权阵令。

寒风飒飒，阵旗猎猎，庞大的邪灵玄武虚影显现，仰天长啸一声后化作一道符纹覆在阵法顶上，随着整座阵法忽隐忽现。

女子立于阵中，手中气剑翻转，磅礴邪气火速缠绕几缕流光自黑气中央闪过，四周骤然寒冷。

眨眼间空气中微不可查的水滴凝固，化作片片雪花飘落，方圆十余里的土地尽数被冰封，冻土未被白雪覆盖只蒙着一层白霜。大地闷声震响，深邃的裂缝中传出一阵清灵的声音，乍一听好似风铃。声音越来越响，大地抖动更加剧烈，紧接着万千道冰棱如大水冲出土层，弹指间拼凑成一只浑身冰刺的雪妖。

这雪妖约有一丈高，满身冰棱刺晶莹剔透看起来好像碎镜，行动间冰晶似衣带飘逸，同时伴有泠泠脆响。它双手执剑，双剑斜劈掀起一阵气浪，宛如式神巍峨屹立，悬浮在王八阵——学名玄武洛书阵顶上。

攻守兼备的阵法挺少见，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

“阵法挺气派。”王唤评价道。

大约是没想到王唤会主动搭话，女子稍稍一愣，受宠若惊道：“先生谬赞，说来这阵法也是受先生启发，您说皮与骨当气相和，笔下才能浑然天成，妾身因此获益良多。夜半深思时惊觉阵法也如是，方能有此悟。”

“阵令是谁教你们的？”王唤问。

女子以为找到了王唤的喜好，对他发起诚挚的邀请：“千年前有位老先生莅临，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妾身这手阵令便是那时候学来的，先生若有兴趣不妨随妾身回族中，咱们坐下仔细探讨。”

“没兴趣。”

“……”

女子也干脆：“既然如此，请赐教。”

众人剑指王唤，雪妖手中双剑也对向他。

王唤甩甩手腕，一手抱着李予，一手提刀直冲而上。他这一下冲得猛，连带着李予一阵晃，身体挤在他身上，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众人严阵以待，见王唤纵身一跃，长刀势如雷霆将那为数不多的光线撕裂，狠狠砸到玄武法纹上。

“轰——”一声惊天动地，阵法爆闪，令文急速流转，风暴铺开前女子隐约听闻：“那你找对人了。”

王唤生平最爱拿他那把刀戳同门的阵法了！

一戳一阵哇哇叫，比夏日的池塘还热闹！

风声尖锐参杂着玄武的痛吼穿透云霄，雪妖迅速闪躲，身上似有无数只风铃齐响，它双手振剑重重横扫逼退王唤，法阵摇晃两下险险挺住，这足以劈山造海的一击只在法阵上留下一片细小的裂纹，稍息又在阵旗催动下完成修补。

哦豁！竟然没碎！

这王八壳够硬啊！

王唤带着李予向后斜飞，弯月似的剑气从头顶流过，碎风将李予耳畔碎发吹到王唤脖颈，挠得他有些痒。

天权的阵法最先讲究“平衡”、“守律”，其次才是“克敌”，自古至今一直以超高的防御闻名于世。

这姑娘修得确实不赖。

雪妖飞身而上，冰刺流苏般随动作甩动，双剑居高刺下如疾风骤雨般接连斩向王唤，起初他还接得游刃有余。谁知道那雪妖腰身一扭，满身冰棱霎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晃得王唤双目短暂性失明，他索性闭上眼睛，仅靠耳朵听着叮当碎响与破风声接剑亦不受干扰，还能与雪妖打得有来有往。

刀剑相击的“叮咚”声接连成片，刹那间已过数百招，雪妖渐渐落入下风，身体再度扭动，顿时满身冰棱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响声不似方才清脆仿佛是数万吨巨钢同时撞击发出的沉闷轰鸣。

这催命的声响高亢、刺耳，直将王唤的耳膜震碎，耳道血液汩汩流出。最要命的是它还具有震魂慑魄的效果，震得王唤头疼欲裂，仿佛头上被扣了一鼎大钟，把他撞得昏头转向再也不复先前从容。

等他意识恢复时，察觉到长剑破风袭来再想闪躲已然来不及，他飞速偏过身体，避过要害，“噗呲”一声被雪妖贯穿肩头。下一刻，冰剑剑身闪烁。

“轰咚！”

一颗流星划过上空，断头山轰然震颤，王唤连人带刀并着李予被雪妖一剑掀飞，深深嵌在山腰上，身后石壁“咔咔咔”裂开数丈深的裂纹。头顶碎石噼里啪啦地打下来落了王唤满头，却在落入怀里时尽数被弹飞。

烟尘缓缓消散，肩头的贯穿伤触目心惊，尽管王唤如今的恢复速度不似后来那般恐怖，但仍旧不算慢。可细看他肩头的伤口却没有一点儿要愈合的意思，俨然被寒冷冰封冻得惨白。

王唤枕在石堆里偏过头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听见耳畔一声难受的轻哼，连忙在肩头蹭干净血低头一看——

李予脸色漆黑如锅底！

不妙！

火光再度闪动，滚烫的灼热感当下传来，已然超出王唤的承受范围，短短片刻接触就让他闻到了烤肉的气味。手上无意识一抛，李予就飞起来了！

飞起来了！

“！”

王唤瞳孔一缩，突地变作竖瞳，着急忙慌地上前接人，一入手——

好冷！

手一哆嗦，李予又飞起来了！

王唤手忙脚乱地接。

好烫！

李予又又飞起来了！

冷！烫！冷！烫！冷！烫！

又烫又冷！

冰镇烤肉的气味时隐时现，好在李予身上的温度总算稳定下来，王唤长舒一口气，这才把人抱稳了，抬头就见雪妖不知何时赶来了，正站在前面的空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

见王唤发现了它，雪妖愣愣地歪歪脑袋，对着他一阵：“唔～唔唔～”

它松了一只手，冰剑悬浮在身旁打转，继而手臂微弯，怀里冰晶轻撞凝聚出一个小一号的雪妖。然后——

抛！接！抛！接！抛！接！

一系列动作过后，雪妖抬起头把怀里的小雪妖扔向王唤，即将靠近时小雪妖好似撞到一层无形屏障上，“嘭”一声碎成无数片，化成雪花被风吹散。

“唔！”

雪妖惊奇地歪头，紧接着急迫地勾勾手，隐藏在冰刺下面的眼睛跃跃欲试地盯着王唤。

那个意思仿佛是说：快！把你的人借我玩儿玩儿！

“……”

“……”

见王唤没有动作，雪妖连另一把剑也不要了，两只手勾勾勾，似乎怕王唤不明白，它一边手舞足蹈地“唔唔～”，一边凝出一只长得和李予有几分相似的小冰人两只手抛来抛去，还操作着它“嘭”一下炸成一朵五彩斑斓的冰花。

“……大姐，雪妖在干什么？”

女子并未回答，只是沉默地驱动阵盘，发令道：“雪妖，攻击。”

比雪妖更先动手的是王唤，他疾奔向雪妖，惊天地裹挟巨力横亘而出，雪妖急忙挥剑抵挡。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锋陡然调转方向当头劈下，杀气暴风雨般倾泄将远处几人定在原地，雪妖动作随之停顿，慢半拍地抬起头来，试图抬剑格挡，两把冰剑未能挥至头顶时它便被“哗啦啦啦啦——”地劈成两半。

王八壳下众人齐喷一口血，萦绕周身的邪气疯狂阵闪，已有几人带着阵旗一并歪倒，余下几人苦苦支撑。

满地冰晶重新凝结，雪妖双眼红光闪动，发出一声狼嚎类似的长啸挣脱阵法掌控，愤恨地把手中长剑往远方一掷，对着王唤来了一记百步穿杨！

长剑飞梭而过，气吞山河，霎时间雪虐风饕，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唰”的一声雪暴一瞬被惊天地撕裂，满天雪花飞散，雪妖环视四周却找不到王唤的身影。它倏然感受到背后的杀机，身体正要往前扑，却听身后人说：

“晚了。”

惊天地横斩向它后脑，然而刀锋所过之处并未能划出攻击，反而拉开一道虚无的裂口。

其中正有一只大手伸出来，目标明确地抓向李予，王唤想也不想调转刀锋向那只手劈去。

岂料尚未碰到那只手时，惊天地便如被压制一般再也无法前进半寸，非但如此整把刀都在畏惧抖动，忽而尖鸣一声戛然崩断！

王唤当场被劲风掀飞，滚出数丈远，而怀里的李予也被那只手拖走！

他支着身体半跪在地，怒喝道：“还给我！”

裂口彻底被撑开，从中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来者长相与王唤一模一样，脸上些许风霜，周身气度要比现在的他多一些违和的孤傲。

这是更为年长的王唤。

他作游侠打扮，斗篷一掀把李予整个包进去叫让人连根儿头发丝都瞧不见，只自己在上面拨开一个小口瞧了两眼，便又遮得严严实实：“你配？”

地上小王唤一怒，抽了一柄气剑刺过去，二者话不过三句战作一团。

雪妖怒气冲冲地回过身，突地又愣住了，甚至都忘了生气。

这人好奇怪，怎么还变个自己出来打自己？

正在它用葡萄干大小的脑仁思考是否要加入他们时，一阵风暴突然掀开，两只王唤不受控制地滚出数丈远一东一西十分对称地趴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阵恐怖的威压。抬头一看——

空地上陡然多出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圆球，邪气如蚕丝一般层层叠叠地缠绕，依稀能看见其中蜷缩着一道人影——他正在被孵化。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被暂停，唯独邪气不受影响全数朝此地流动。空间之内被撕开无数道虚无裂痕，如一张满是裂痕的窗户纸，随时都能被粉碎。

下一息蚕茧爆裂，庞大的力量泄出，整座大象万千随之震颤。

一股可怕的力量油然苏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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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小王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