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22章 且尝销魂骨

“嘭！”

阴风怒号，浊气如浪潮奔腾，直取腰间，李清连退数步蹬着桌案翻飞，登时身后墙壁塌陷，顶上砖瓦簌簌落下。

她尚未站稳脚跟，又见李金手中黑金拐杖照面袭来，当即随手掰断一截书架迎上前。两棍相撞劲气乍开，震得黑夜晃荡。

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正在李清眼前，松垮的面皮随风翕张，里头存着说不尽的绝望，李金心如死灰，哀恸道：“将屏障打开我们就能重获自由吗？不会！祂一直在看着我们，不会给我们逃走的机会……李清，别再做白日梦了，你该清醒了。”

李清浑身竹骨经受王唤的洗礼远比李金坚韧，闻言手上施加重力，决绝地说：“那就一直坐以待毙？无论外面有什么我都要尝试，你怕，就自己在这无间待下去吧。”

说罢，李清周身气息暴涨，轰然掀起一股劲气，本就破烂的摆设经此一击“哗啦啦”碎得更加彻底。

凌冽的长棍照面袭来，李金不敌，连连退败，视野扫过等在原地隔岸观火的李珂，高声呼唤：“李珂，为什么还不动手？”

李珂站在原地对李金的责问置若罔闻，他听着身旁狂风呼号，脑中回荡着李清的话语只觉如坠冰窖，意识仿佛回到三千年前那片希望与绝望并存的黑夜里。

三千年多前，楼内长生源有位客人造访，这位老者是第一位进入此间的亡魂。

他只有一抹破碎的魂魄。

即便如此，老者的到来依旧给长生源族民带来了无限希望，他们困囿此间已有数万年之久，每一个人都渴望脱离苦海。

故而，当老者提出希望族人们助他破开此界屏障时，长生源全体族民几乎没有犹豫举族之力相助。

老者仅剩一抹孤魂，力量所剩无几，想要破界全要倚仗族人，索性他对阵法颇有研究。于是在族长的授意之下，全体族人出动跟随老者研习阵法，双方筹备数十年之久，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中于南方枯山列阵。

当日，一百零八道阵法刻于巨岩之上，悬浮在天，阵与阵之间以碗口粗的血色锁链连接成圈。

全体族民在老者的带领下立于法阵之外，低声吟诵，法咒从每个人脚下汇涌，自阵法边缘一寸一寸点亮大阵。

李寻儿托举着开阵之岩徐徐步入法阵之内，身躯被越来越浓郁的血色吞没。她站在法阵中央高声颂词，伴随着一声声铿锵有力的诵读，巨岩呼应，微弱红光闪动至与开阵之岩闪光同步时，李寻儿方才抬手将全族的希望送上天空。

那一刻，世间声音全部停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李寻儿的双手，望向开阵之岩。

岩石高高飞起，闪烁着猩红的光芒，锁链缓缓晃动。

细微的声响牵动着所有人，早已失去内脏的空洞身体仿佛有心脏同频跳动。

一声两声……

第一缕邪气托着长尾回旋撞入岩石内，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浩荡邪气尽数受召汇聚于此，锁链大震，破风声有如万鬼齐鸣，飓风平地起将众人一并掀翻，千层鸦云坠落，苍穹欲倾，满地乱石穿空，天与地仿佛要融为一体，大阵血色辉光沐浴整个世界，唯有中心气旋分明。

阵法彻底完成时，世间万籁俱寂，滚云同血色一并消失，邪气匍匐在巨岩脚下，半息过后黑红雷云爆闪，带着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直上云霄，超高频声波刹那间夺走所有人的听觉，空间的边界在此等冲击之下现出形状。

强光骤然铺洒，逼得众人不得不遮起眼睛，待到光芒减弱时，一道裂隙已然出现，并且越来越大！

“天开了！天开了！”

众人无不癫狂，欢呼呐喊，手舞足蹈。

老者在众人簇拥之下飞向裂隙，族人们紧随其后。

正在他们即将穿越裂隙之际，整个屏障震颤摇晃，地面上巨岩阵支撑不住逐渐开裂，天上裂隙飞速愈合，众人当即慌了神，加快速度争先恐后地往外飞。

李寻儿操控开阵之岩调度法阵，几丛黑红雷云再度炸上裂隙，愈合不见停止，仍在加快，早已疯狂的族人们不管不顾，眼睛只盯着那一点出口，天空当即乱成一团。

然而，比这更糟糕的是屏障内突然无端出现数百只巨大鬼手，它们追向正往外逃跑的人群，被抓住的人立刻被甩回地面，霎时间空中人影如陨石纷纷坠落。

众人尖叫挣扎，难以逃脱鬼手的袭击，一次次飞起，一次次跌落。

鬼爪拦截之下，老者穿越爪林飞向天外立在屏障的顶端，他并未立即逃走，而是反身对着那道裂隙结印，仅存的灵气在他指尖翻飞，凝聚成一道隐约的龟甲影：“天问遁甲，开！”

一丛金光乍闪，体型庞大的乌龟从龟甲中飞出，身体卡在裂隙之间，支撑着那道岌岌可危的通道。

大乌龟短暂阻止裂隙愈合，但它支撑不了多久，虚晃的影子被裂隙挤压，乌龟痛苦地鸣叫。

“孩子快出来！”

李寻儿怀里石岩闪耀，身旁鬼手齐齐往她身上抓，尽管身旁有人掩护也依旧左支右绌。

她奋力地扑到裂隙上攀爬，一只鬼手猛地抓住她的腿，李寻儿惊呼一声旋即被它拉回去，瞬时无数只鬼手将她包围。

“大小姐！”

正在此时，李袭猛扑过来一把捞住李寻儿的手臂把她往外拖，稍后李珂甩开追踪慢一步追上来，游走在两人身旁一边躲避鬼手袭击，一边斩杀鬼手替他们打掩护。

两者拉扯间石岩掉落，鬼手迅速松开李寻儿去追石岩，紧跟身后的李重光当下看出端倪，当机立断地上前夺过石岩把附近鬼手全都引开，临走之前他推了李袭一把，仓促叮嘱道：

“李袭，带她走！快走！”

李袭带着李寻儿砰然撞在乌龟身上，回过神来先把力竭的李寻儿推出去，转头又去追另外两人。

那头两人不顾一切地招惹鬼手，身后已是妖邪滔天。

风浪中，李珂高声呐喊：“阁主，给我！”

李重光会意，忙将石岩抛给他，李珂接到石岩，嘴里灌着风恣意挑衅：“鬼东西，想要吗？来抓我呀！”

追在身后的鬼手方向一转又朝李珂追去，背后鬼手咬得紧，前头又见一片鬼手，李珂停不下来，眼见就要撞上去，李重光情急大喊：“李珂！”

但见李珂潇洒摆尾，恍如鲤鱼跃水轻巧跳出包围圈，朝着远处李重光灿烂一笑，顽劣道：“阁主！接着！”

“胡闹！”李重光也只来得及喝他一声。

两人空中传石将那群鬼手耍得团团转，趁着两人吸引鬼手注意力的间隙，李袭竟已将他们身后清出一片空：“阁主！李珂！来这边！”

两人二话不说，火速调转方向朝着李袭的位置赶过去。三人合力，勉强能应付鬼爪。

顶上李寻儿和老者并大乌龟一并扒着裂隙，裂隙施加的压力越来越沉重，大乌龟的龟壳已然出现无数裂痕，而李寻儿的手骨也因为邪气的侵染渐渐开始发软，她深感力不从心。

“李袭，你先上来，要撑不住了！”

远处两人还在朝此地赶来，大乌龟的身体却先支撑不住，“嘭”地碎了，老者深受重创昏迷不醒，裂隙唰地合上一大半。李袭逼退身旁鬼手，赶忙翻身而上，抽剑挡在裂隙之间。

“快一点儿啊！”李寻儿双手使不上力，同李袭一起踩着裂隙边缘苦苦支撑。

鬼手纠缠不休，裂隙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李重光心急如焚，忽觉身后被踢了一脚，身体如脱线风筝扑向裂隙。他回头看见李珂被鬼手缠住，身体不断下坠，朝他大喝：“快走！”

李重光愤而转头，直奔裂隙。

挡在裂隙之间的长剑猝然崩断，李重光半截身体还未上去，天外倏然卷起一阵风暴，顶上三人猝不及防全被吹走，他才冒了个头便被风压压下去，灵魂脱离身体猛然被屏障一分为二。

天空将要完全闭合之际，李珂透过鬼手的指缝看见天外的风暴席卷，摧枯拉朽地撕碎那几道灵魂。

“不要——”

鬼手吞没李珂，再度抓向半空中不受控制坠落的李重光，试图争夺对方怀里的石岩。李重光意识尚未完全消失，意识到鬼手的企图之后，掏出石岩把它整个吞下，随即调度体内的力量与之融合，愤怒的鬼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人重重摔进深山里。

一切风平浪静时，断剑自高空飞坠，落入浓稠黑暗里。

“叮——”

双剑出鞘，其中一把虽然只剩一半依旧无光而明，一闪而逝的光亮刺破浓黑划过李珂的面容，他好似大梦初醒一般神情犹然恍惚，声音凄怆而悲凉：“他们不能白死一场。”

“李珂！”

“嘎！嘎——”

白鸦嘶鸣划破长空，胡乱盘飞的形迹如落叶般杂乱无章，族人们纷纷驻足眺望，从那诡谲的痕迹里读出数条矛盾的指令。

众人环视四周分辨着身旁的面容，下一刻数道剑光闪烁，剑气呼啸声、厮杀声与风声混杂，共同撕破此间最后的宁静。

长生源内外杀意四起，两路人马打得难解难分，倒塌的街道里更为混乱，其中一方终得援助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冲出人群追向远山。

“刷刷刷——”

接连数道剑气自背后袭来，山石蓦然被炸飞，紧接着二十八道人影同时出现在附近将王唤包围。

为首者木然道：“先生请回。”

王唤并不看他，轻轻咳嗽两声，低头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的李予，神情稍微缓和，一面温柔拂开他脸上的碎发，一面冷漠地说：“别挡路。”

为首者重复道：“先生请回。”

“咚！”

惊天地在无人反应过来时出鞘，刀风悄然穿过山谷，所过之处无一物可以抵挡，傲然挺立山峰刹那被斩断，颓然垂下头。

巨响传回来时，面前挡路的几人已被撕碎，细碎的齑粉早与碎石烟尘不分彼此地混为一体，眨眼间消散。

刀风停下时，北风又来，还带着从长生源中吹来的霜雪白雾，气温陡然下降犹不及王唤声音冰冷：

“我说别挡路。”

众人如临大敌，急忙退避三舍，余下二十三柄气剑同时闪烁，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汹涌澎湃的邪气注入气剑中，剑阵起！

剑阵封锁所有方位，带着骇人的力量冲着王唤的颅顶直劈而下，顿时苍穹之间风云巨变，飞沙走石，巨影之下的身影蝼蚁般渺小。

气剑落下的一瞬间，惊天地寒光如霜，刀身打压空气发出尖锐呼鸣，“叮”一声脆响，刀剑交接，王唤脚下方圆数丈的土地齐齐开裂。

大风在身旁造次，略显空荡的衣衫全贴在背上，倒是衬得这人有些不合时宜的虚弱感。

王唤单手抗住二十三柄气剑，脚下扎根一般不动如山，只见刀身墨色涌现，丝雾般缠绵的刀意把惊天地唤醒。

山河纹完全显现，无需灵气驱使，磅礴的刀气飞泄而出，以王唤为中心环状喷散，“咔”一声剑阵上裂纹密密麻麻飞速延伸，忽而烟消雾散。

二十三人齐刷刷弹飞，擦着地面飞出数丈远，竟没有一人可以站在王唤面前。

嘴边血流不止，王唤连忙伸出手背擦去，生怕一不留神滴到李予身上。

心头血的大量损耗让王唤体内本就混乱的气息濒临崩溃，此刻他是不宜轻易调动灵气的，倘若仅仅挥刀哪怕不支配灵气王唤也难逢敌手，只是他不想让这些人打扰到李予，便强撑着身体调用几分灵气驱散了四散的烟雾。

还是有些勉强了。

体内的气息全然混乱，束咒忽闪，王唤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虽然我还不够强大，但这把刀也能为你退敌，再等我一会儿，只一会儿。”王唤闭着眼，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下颌轻轻蹭着李予的发顶，他把人又往怀里带了一把，再睁眼时，绕在身上的温情全部消散，只剩下让人看了胆战心寒的冷漠。

狼狈飞出的众人利落爬起，重新齐聚，众人同心协力使出一招万剑归宗！

王唤凝眸，略过法诀催动惊天地，刀光势比烈日，带着千钧之力长驱直入。

“当当当当当——”

惊天地势不可挡，风卷残云般折断万千飞剑。

下一刻，王唤身形一晃，陡然消失在眼前，众人慌忙四处寻找。

“在上面！小心！”

刀下男子已然反应不及，幸有一道罡风从旁侧打来将他吹开，这才躲过一劫。下一息时，寒光飞逝，王唤不知不觉出现在另一人身后，长刀横劈，一具身体乍然撕成两截各自飞散。

断开的缝隙中，猩红瞳孔转动迅速锁定目标。被注视者身体不由战栗，清楚读出王唤没有出口的语句：

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