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宫中总有狸奴走动,这猫儿不知是失了足还是调皮玩耍时不慎跌入水里受到惊吓,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瞬间将浅睡的袁同辉惊醒。
还不等他一探究竟,忽然察觉眼前有道刺眼的亮光一闪而过,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逼近。
这电光火石之间,袁同辉周身警铃大作,他不假思索急忙侧身闪避,紧接着蹬腿坐起。
“铎——!”
匕首擦着他的枕侧削掉几缕头发,深深刺进枕头里,旋即将枕头豁开一个大口。
袁同辉盯着刀锋发紫、显然淬有剧毒的匕首惊魂未定,继而顺着那只手看向刺客,待看清他的脸之后既惊又怒道:“怎么是你?为何深夜行刺!”
刺客不答,只是一味地紧盯着他。
见状,袁同辉便也暂时熄了责问的心思,小心防备。
眼见这一击落空,刺客连忙收手,枕中填充的药草连同刃上粘连的发丝便顺着裂口“哗啦”洒出,又被剧烈拔起的匕首带着飞散,刹那间,整个帷幔之间都弥漫着安神草的气息。
旁侧跟着醒过来的林楚吓得一脸惨白,她终于回过神来,朝着殿外扬声大喊:
“护驾!护驾!”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皇宫上空,立即引起了门外巡逻禁军的注意。
无数脚步声飞速朝皇帝寝殿逼近。
手握匕首的小太监见状不妙,暗暗啐了一口,立时抓紧时间不顾一切地踩着床榻飞身而上,再次向袁同辉袭去。
这床榻虽然宽敞,但要在上面来回跑动,显然还是有些狭窄的,再加上背后还有个瘫坐在地不敢乱动的林楚,更让袁同辉投鼠忌器,施展不开。他一身衣衫散乱,一面仓促抓过一切可以够到的物品扔向刺客拖延时间,一面在床面上左右横跳躲避着匕首,同时不着痕迹地朝着佩剑摆放的位置移动,身形不可谓不滑稽。
然而,刺客既然能潜伏在他身侧,又怎可能对他的习惯一无所知?他迅速就被看穿了意图。于是,袁同辉还没靠近两步,就被迅猛劈刺的匕首逼退。
他心中暗骂一声,余光扫到身侧随风而动的纱幔,霎时,眼前一亮,抬手便将它整片撕掉,而后拧成一股,当做鞭子来回驱打刺客。但刺客不要命地步步紧逼,还是让袁同辉心存忌惮。
两人一时间胶着不下。
但这一切混乱,不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迟迟未能得手的刺客突然听见禁军破门闯入的声响,心中更加焦急,一时不察竟被伺机而动的林楚发现破绽,掷出一只枕头将他砸了个正着。
他眼前一黑,脚下不慎踩空,“哐当”一声跌倒在地。
袁同辉立刻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剑台前,拔起佩剑挡在身前防守。
闻声而来的禁军们也已鱼贯而入,不过几息的功夫,数柄长剑便架在刺客的脖颈上,将他死死地镇压在地。
禁军统领直身跪在袁同辉身侧,诚惶诚恐道:“属下救驾来迟,恳请陛下恕罪!”
而袁同辉此刻根本无心计较他的失职,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太监,冷声呵斥道:“何人收买你来宫中行刺的?如实招来!”
小太监粗喘一声,挣扎着要起身,又被禁军一脚踹翻在地,只得半伏着身体,仰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没人收买,是我想要你袁同辉的狗命!”
“还敢嘴硬!”
侍卫抬起脚狠狠朝他心口蹬去,登时将他几根肋骨踹断,众人只听得几声沉闷的响,就见小太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哆嗦着呕出一口血心来。
“速速从实招来!”
小太监仍然没有回话,整张脸煞白,看不见一点血色,胸口起伏也极其微弱,已然进气少、出气多。
见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袁同辉眯起眼睛,试探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是荣安公主派你前来行刺的,对不对?”
“你随我奔走效命十余载,我待你向来不薄,从来未曾有过半分亏待。傅君元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连你都背叛我?”
小太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然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袁同辉咬牙切齿地继续说:“你可知行刺天子按照当朝律法是可以诛灭九族的重罪?单凭你今日这逆举,朕便能将你九族斩尽杀绝!”
那小太监似乎动了动,袁同辉急忙利诱道:“但你若肯如实供出幕后主谋,朕念在你侍奉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子上答应你,可以保全你一家老小,只取你一人的性命。”
听到这里,小太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那凄怆的声音时断时续,混进深夜冰凉的重露里,听来毛骨悚然:“假仁假义!说什么放过我全家,我唯一的妹妹早就被你害死了!我今日入宫就是要取你狗命为她报仇!”
看见袁同辉错愕的模样,小太监心灰意冷,只觉得这么多年都跟错了人。效忠十几年的主子不记得他还有个至亲的妹妹,偶然接触过几次的李少府却肯在他重病时,见妹妹为兄长求医辛苦而动容,不惜重金请名医为当时还素未谋面的他看病……
喘气声嘶哑漏风,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嗬嗬作响,小太监闭了闭眼,冷笑着说道:“你怕不是早就忘了,我妹妹是玉和宫当差的宫女,一直安分地待在皇帝身侧侍奉从不逾矩,是你袁同辉觊觎皇权、图谋篡位,大肆屠戮无辜,就连她也惨遭你毒手……”
丧亲的痛撕心裂肺,远比心口的伤疼得剧烈,小太监齿间含着一口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再也不想顾及什么昔日主仆恩情,放声痛骂:“若弑君是诛九族的死罪,你这谋害先帝的狗贼又凭什么活着!”
说罢,他居然还想反扑,不顾一切地朝着袁同辉的方向撞去。
周遭侍卫一惊,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
袁同辉整张脸沉得发黑,难看无比,厉声道:“还在嘴硬!来人!将他拖下去严刑伺候,不招出主使,绝不罢休!”
“慢!”小太监突地叫停,重重喘了两口,惶恐地说,“我招,我都招!”
常言道,一进诏狱有来无回,断脊、刺心、夹棍、烙铁……这些刑罚甚至不必亲身经历,只消听其名,便足以叫人心惊胆战。
侍卫真以为他怕了,连忙追问:“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小太监整张脸被按在地上,旁人完全看不清神色,他便在一众人急切的目光中,瓮声瓮气地回答:“是先帝派我来的。”
一听这回答,众人脸色齐齐变冷,踩在背上的脚力道更重,让他每一次张嘴都无比艰难。他完全根本不在乎,一边被迫吃着地上的沙砾,一边疯笑着说:“先帝说,你这狗贼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瞑目,他在那三途河畔看着你呢!”
“袁同辉,你不得好死!”
“你还敢耍朕!”袁同辉已然怒不可遏。
“拖下去!给我拖下去!”
两旁侍卫生怕他再火上浇油,忙快步上前,大手似钢钳一般擒住小太监,将他拖在地上往外拖。没想到死到临头,小太监反而更加兴奋,他声嘶力竭地骂道:“袁同辉你这狗贼,窃位谋逆,私通后妃,罪大恶极!大梁一十八代先帝泉下有知,都在看着你!奸贼!逆贼——!”
“你不得好死!”
即便侍卫堵住他的嘴,骂声依然在皇宫大内回荡,声声不息。
“住口!住口!住口——!”
袁同辉气急败坏,盛怒之下疯狂掀砸周遭的物什,目之所及一片狼籍,这下就连林楚也不敢上前阻拦。
待他发够了疯,方才歇斯底里地朝着周围人怒吼:“不用查了!立刻封锁公主府,一个不留!”
***
“陛下御旨,即刻封禁府邸,速速开府门!若敢拖延冲撞,一律按谋逆从犯捉拿归案!”
话音未落,大门便被禁军砰然轰开,细碎的烟尘与木屑便一并落幕,露出最后璀璨的灯火。
荣安公主府上灯火通明。
宫里的禁军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公主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马蹄声、行军声、打斗声隔着朦胧的夜传得老远,沿途人家不约而同地紧闭门窗,不敢窥探。
一时间,府上悲泣声连连。
傅君元坐在庭中小池旁,安静地看着满池莲灯随波摇曳,内心无比平静。
“父皇。”傅君元将手中一盏莲灯放入池塘,望着满池碎月,苦笑一声说,“儿臣本想借今夜的莲灯,将那狗贼伏诛的喜讯传给您,没想到先一步传去的竟然是儿臣的死讯。”
她颓然地靠着廊台,似笑非哭地倾诉:“父皇,儿臣无能,没能夺回大梁的江山!竟让一十八代先祖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落入贼人手里!”
“哐当!”
最后一道紧闭的门扉被禁军撞开,庭中侍卫仍在负隅顽抗,厮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君元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缓缓拉开剑鞘,悲怆道:“如今山河倾覆,儿臣难担复国重任,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唯有随大梁同归尘土,以全故国情谊。您与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切莫轻饶此贼,保佑我傅家后人重整旗鼓,收复山河!”
语毕,禁军已逼至莲台前,喊打喊杀声吵个不停,傅君元却连个眼神也不曾施舍,只是拿起短剑怆然刺向喉咙。
她痛苦地歪倒在地,任由血液流失,手指执着地抓向莲灯,企图从那片光亮里,寻求父亲的庇护。
“主人!”
一道呼声由远及近,眨眼间,萧客已然飞到傅君元身侧。
直到城中兵戈声响起,萧客才知道他又被支了出去,哪怕他第一时间、竭尽全力往回赶,也还是来迟了一步。
身旁禁军片刻被萧客驱退,手握长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最后只能默默退开,不近不远地围守着,徒留萧客一人踏上廊台。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置信,身体僵硬地弯下来,慢慢地触碰到傅君元的裙角,仿佛被遗弃的猎犬,带着谨慎与讨好靠近主人。
“你…还是回来了啊。”傅君元喉咙已破,每说一个字都痛苦无比,她抬手抚上萧客沾满眼泪的脸颊,心中满是亏欠。
萧客苦涩地摇摇头:“别说了,我给你止血。”
他抬手捂住傅君元的喉咙,满身灵气倾泻而出,却被傅君元抬手拦住:“我意已决,行逸,别白费力气了。”
“是…本宫对不住你。”
她要说的话有许多,是不该将潇洒的侠客拉入朝廷这潭深泥,还是不该将自由的锦鹰剪去羽翅困在囚笼里,一一想来似乎已经不知该从何说起。
恍惚间,眼前闪过太多过往的画面,让傅君元有些眼花缭乱,她问:“你可曾后悔?”
后悔今生与我相识,后悔抛却大道与我长相厮守,后悔舍弃自由被我困在凡间……
萧客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但无论问什么他也只有一句:“不悔。”
傅君元满意地笑了。
她是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跟着她有什么值得后悔。
“再陪我…看一回莲灯。”
萧客默然点头,紧紧抱着她,陪她一同看向池塘,听她断断续续说着过往。
想她这一生,从生下来就万众瞩目、风光无限,临到死了也和那些平头百姓一样还有许多话想交代,也许是还有遗憾吧。
……怀里的人体温不断降低,怎么也捂不热,直到夜色深浓,皓月沉入池底时彻底失去温度。
萧客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却依旧抬着头望向远处,不敢低头。
莲灯烧了一夜,烧透了白昼。
萧客看着洒入人间的日光,终于认清现实:“天亮了。”
他抱起怀里早已僵硬的尸体,无视身侧紧张围堵的禁军往外走。
穿过昭京,穿过山头。
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深林里,将傅君元埋葬。
最后一抔土洒在坟前,萧客突然脱力地跪下,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许久许久,他才直起身。
“都是因为这一身修为我才没能护住公主,可我连公主也护不住,要这修为又有何用!”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手重重点在心口,伴随着灵气外溢,修为退散,萧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痛苦地摔倒在地。但他并没有就这样放任自己缓解片刻,而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用袖子将墓碑上的鲜血擦净。
又停留许久,才狠心最后看一眼墓碑,拄着佩刀踉跄离去。
日光默默照进深林,爬上墓碑,将那黑沉石碑上显眼的血字照亮。
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大字:
吾主,傅君元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