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业霖死的那夜,大雨滂沱,乌云沉沉地坠在天际,要将天坠塌了。雨水直从午后一刻不停地下到半夜,仿佛他仍然心有不甘,想借这场雨淹没昭京,一洗胸中积攒的悲愤。
宫人们跪在昏暗的灯火之间,垂手敛袖轻拭泪痕,再不见往日轻歌曼舞、宫乐相和,连绵恸哭与漫天骤雨声声缠绕,天地同悲。
“够了,不要再哭了。”
倦意漫上眉间,荣安公主抬手缓缓揉着酸胀的额角,低声喝止了殿内连绵不绝的啜泣。
“你们哭有什么用?你们的眼泪能淹死袁同辉吗?能挽救这大梁吗?若这眼泪能诛杀贼子,换回先帝,我早先你们一步哭死了!”
坐在她下手的三公主,拿着帕子擦去泪痕,抬起头来泪涔涔地怨道:“如今先帝崩殂,逆臣篡位在即,我们几个什么都做不了,难道还不能哭了!”
“你这蠢货!什么叫什么都做不了,难不成我喊你过来就是听你哭的么?”荣安公主傅君元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将她的脑袋拍得“咚咚”作响,同时挥手遣退下人,而后忍不住低声骂道,“父皇在世时,准你蓄兵养马、囤积兵甲,难道你都拿来游猎玩乐了吗?”
“别打了,别打了!”三公主拨开她的手,捂着脑袋疼得又想落泪,撇撇嘴,满含委屈地说,“你我手中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且大部分远留封地,如今随侍身侧的至多二百人,凭这点兵马怎能与掌控天下重兵的袁同辉相抗?”
傅君元怒道:“先帝手中仅有数十亲卫便敢破釜沉舟,直面叛党逆贼以死明志,你身为姐姐,坐拥数百兵马反而心生胆怯,岂能如此畏缩!”
面对长姐的怒火,三公主低头啜泣,唇瓣紧抿,不敢做声。
傅君元深深叹了一口气,暂且放过她,冷静地说:“袁同辉只顾掌控皇城大权,一时疏忽,竟忘了你我手中尚有些许残兵可用,这便是我们仅存的契机!”
“哪里还有机会?”三公主小心翼翼地再三觑向她,才止住泪水小声说,“现下整座皇宫都已被袁同辉派兵层层封锁,宫内门禁森严,我们根本无法入内,纵使有兵也无从下手啊。”
傅君元冷漠道:“宫中新丧乱象未平,一众忠臣良将尚在,袁同辉心存忌讳,尚不敢入主皇宫。我们只需耐心蛰伏,待他离宫外出之际,即刻遣兵埋伏,便有机会将其一举截杀!这是先帝以死为我们换来的时机,决对不能有半分差池。”
三公主心中尚有顾虑:“只是那袁同辉做贼心虚,但凡出宫,身旁必然有层层重兵护卫,纵使设下埋伏,想要得手也难如登天。”
“言之有理,是本宫操之过急。”傅君元缓缓将身体后仰,闭上眼睛思索片刻又说,“这般硬拼埋伏的确行不通,还是得取巧。如此,我们可暗中联络朝中忠心大臣,在他篡位大典之时搅乱城外守备,再分兵多路制造各处异动,引开他周遭大半亲兵,待其身边护卫稀薄,再以精锐伏兵突袭,方能一举成事。”
三公主愁眉不展,决然反对道:“此计太过张扬,袁同辉生性多疑,想必一眼便能识破。”
傅君元毫不在意地说:“奸臣谋朝篡位,天下怨声载道,届时发难之人必然数不胜数。朝中一众忠臣良将断不会容他安稳登基,大典之上势必会乱象丛生。纵使他看破我们的筹谋,四面皆有动乱牵制,也分身乏术,只能束手无策。”
三公主琢磨片刻,觉得此计似乎可以行得通,便起身凑到她身边低声问道:“皇姐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
登基大典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皇城门外长道早已清扫一新,照旧默然铺展,仿佛昨日山河动荡、先帝离世之事从未发生过,不见半分哀戚痕迹。
什么愁啊、怨的,都在这浩天朗日之下消散的一干二净。
而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命,仿佛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并未对这逆臣流露出分毫厌弃。
真是个好天气。
“真是个好天气。”
袁同辉立在大殿之上,意气风发地望着远处,舒心地感慨。
身侧吕再思也神采飞扬、容光焕发:“是啊,前些日子还阴雨连绵,等到今日又是这般万里晴好。瞧这祥云浮空,瑞气盈城,实乃上天示吉,佐证大将军天命在身!此番即位,乃是顺天而行啊!”
袁同辉面上故作谦逊,实则志得意满,虚伪道:“不过寻常晴日罢了,何来天命一说?若真有天心眷顾,也是往后勤政安民,方能不负苍生期许。”
吕再思低头敛笑,口中连连称是。
末了,袁同辉又问:“城中情况何如?”
吕再思神色一敛,躬身正色道:“大将军且安心,城中风平浪静,无人敢暗中生事。大小事务早已安排妥帖,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袁同辉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摆摆手说:“退下吧,大典诸事还需仔细督办。”
“是。”
鼓乐声响。
袁同辉身着衮衣,于万众瞩目之中乘辇自皇宫前往南郊祭天,百官、禁军、礼乐一同随行。
本就繁缛冗杂的大典礼制,在袁同辉这位昔日的司礼大臣一番操持之下,显得更加严苛拘谨。
整场大典井然有序,风平浪静地落幕。
可是谁都清楚,这一派安稳的太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路边儿童远远看见浩浩仪仗,扯着嗓子高声叫嚷:“回来啦,回来啦!”
于是,原本吵嚷的人群忽然安静几分,人人抻着脖颈往外望。
正见羽林军分列御道两侧,清跸开路,甲仗森严,人马迤逦绵延数里,一路禁卫随行,声势逼人,这般恢宏的阵势,引得沿途百姓无不暗自惊叹。
正在此时,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人影簌簌,忽有银光闪动,只听弓弦震响,箭矢如长虹贯日直冲皇帝车舆射去!
一柄利箭跃过车窗帷幕笔直射向袁同辉,大抵是离得太远,弓箭靠近时已是强弩之末,竟给了他躲避的时机。
千钧一发之际,袁同辉猛然向身侧扑倒!
“铛!”
箭矢刺入车厢,尾羽在空中震颤,发出阵阵翁鸣。
袁同辉惊悚地看着头上三寸的箭矢,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长街陡然安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里,大气不敢喘一下。
“护驾!”
“抓刺客!”
羽林卫喝声骤然炸开,道旁围观民众吓得慌作一团,人挤着人,脚踩着脚,你推我搡地往外挤,四下一片纷乱。
倒是角落里,有个衣着朴素的小厮,如同河中泥鳅一般灵巧,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他敏捷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迅速将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回。然而,他在地上跪了半晌,也没有听见主上的回复。
于是大着胆子,瞧瞧抬起眼睛往上偷偷看。
正见那只握在凭几上的手不断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块梨花木握碎。忽地,手指蓦然一松,随即泄气般垂落身侧。
小厮心头一惊,连忙又垂下脑袋,安分跪好。
府中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风,可远处传来的喧哗纷乱却能丝毫不差地传入耳中。
傅君元闭着眼睛倚在矮榻上,一言不发,指节因先前过度用力仍然泛着白,她周身气压冷得逼人,失望之下,又生生逼出几分阴狠的隐忍。
几步之外,屏风内琴声不断,任凭外头人声鼎沸,也未曾受到半分惊扰。连带着傅君元的心神,也跟着琴音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挥退小厮,缓缓睁开眼,满含期待地隔空望向屏风后之人。
一曲罢,李濯方才停手,清润的声音似山涧清泉,听得人心头舒畅,瞬间将余下的忧虑一扫而空:“公主稍安勿躁,这一步本也只是诱饵,失手尚在意料之中,不足挂怀,公主只需沉心静气,等候良机即可。”
傅君元稍稍安心,又问:“自清,你有几分把握?”
李濯悠然收琴,轻声回道:“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仍有八分把握,唯一变数只在袁同辉。”
***
“废物!”
案上茶具被袁同辉一扫而空,叮铃咣啷地碎了满地,周遭一众宫女、侍卫惶恐跪下,怒喝声犹然不绝,连带着一旁点起的烛火也跟着慌张摇曳。
“一天的功夫,连那刺客的影子都没抓到,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底下乌泱泱的一群人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忽听门口珠帘轻响,微妙的声音在这方静室内震如雷霆,正在气头上的袁同辉当即警觉大怒:“什么人!朕尚未传召,何人容你进殿!”
来人却并不害怕,只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呀,陛下这是生的什么气?”
门帘由一双手徐徐开启,林楚缓步进入,袁同辉一看是她,顿时消了气,快步上前迎接:“啊,楚楚,你怎么来了?”
“朕方才还以为有人擅闯寝殿,没吓到你吧?”
林楚低头轻笑:“妾身哪有那般胆小?”
“那就好。”他扶着林楚往殿内走,路过一干侍子,转头冷着脸低声喝道,“还不赶紧去查!”
一众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宫女仓促收拾起地上的残渣,也聪明地回避。
林楚扶着他的手臂坐下,声音轻如羽毛:“听闻陛下今日回京时不慎遇刺,妾身担心得很,便过来瞧瞧。”
袁同辉挨着她坐下,说:“无妨,那刺客未能伤到朕。”
林楚明知故问道:“陛下方才是在为没有找到刺客的下落而气恼吧。”
“正是。”袁同辉眼中不由闪过几分恼怒,恶狠狠地说,“朕派人彻查整日,回来竟然一无所获,这让朕怎么能不生气?”
林楚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又问:“陛下都查了什么人?”
“李家、崔家,还有当初那群阻挠朕即位的人。”袁同辉道。
“还有呢?”林楚追问。
“没有了。”袁同辉察觉到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问,“难道楚楚还知道其他线索?”
她不说知或不知,只是说:“荣安公主府上你可派人搜查过?”
“没有。”袁同辉紧皱眉头,抬眼望向殿外,“莫非是她?”
“只是有所猜测。”林楚回答说。
袁同辉不可置信道:“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林楚抬眼看向他,浅笑道,“你未免也太小瞧君元了,她可是武帝最疼爱的大公主啊。她性情刚烈,不肯受辱,如今家破国灭,怎么可能隐忍不发?”
袁同辉眼神阴翳:“朕知你与荣安交好,因而清理前朝余孽时特地嘱咐左右不可薄待过她,没想到……若真是她,楚楚,朕定然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林楚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深知你看在我的份上不会彻查她,因而今夜专程来这一趟。放手去查吧,我不会阻拦。”
袁同辉心中感动至极,连忙吩咐侍卫彻查荣安公主府。
两人温存片刻,方才吹灯休息,只留两个掌灯太监候在门口。
更深露重。
满城宿卫丝毫没有松懈,明暗岗哨交错排布,提灯巡兵往来穿梭,街巷、城门皆有人看守,当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皇帝的寝殿更是如此。
却在此时,有一道身影悄然打开殿门,潜入宫内,寻着案头微亮的烛光摸到床头。
来者从怀中掏出一柄尖锐的匕首,烛光划过刀刃,映出一张狰狞的脸,忽而冷光一闪,猛然刺向床榻之中——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