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索命鬼般的声音一寸寸地钻进袁同辉耳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傅业霖在地上匍匐,朝他越爬越近。
那只沾满血水的手湿漉漉的,像水鬼一样隔空朝着袁同辉的头颅抓去,那一瞬,他仿佛被抓住了魂魄,刺骨的阴寒自头顶轰然倾泻而下,顺着脊骨流淌,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甚至连手指尖都冷得阵阵发麻。
“袁……同……”
“啪!”
那只手僵硬地收紧,随即脱力一般骤然摔落在地,沾血的指尖还不甘地指向他!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
可是,傅业霖死不瞑目!
涣散的眼瞳泛起淡淡的青色,仍然盯在袁同辉身上,仿佛要化作一把利刃将他的身体洞穿。
可他真没想逼死皇帝!
袁同辉脸上彻底失去血色,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哪怕他竭力地调动思绪,也想不出半点儿主意。袁同辉握着剑柄的手一再颤抖,失神地看着傅业霖身后拖曳着的长长血痕。
一时间,所有人仿佛被定身术齐齐定住般一动不动,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陛下!!!”
傅业霖的血快要流尽了,血泊绵延开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无声流入脚底,无数双脚踩在他的鲜血上,将流淌在其中的怨恨涂遍昭京的每一寸土地。
寂静的人群被这一声呼喊唤醒,紧接着谩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劈头盖脸地砸向袁同辉。
“袁同辉你这逆臣贼子,身受陛下与先帝厚恩,竟敢弑主窃国,以下犯上,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奸贼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欺君罔上,罪大恶极!”
街巷里骂声震天,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他手,无论袁同辉的借口多么正义,也洗不掉弑君的骂名。
事已至此,无论他是否真有谋逆之心都已坐实谋逆之名。袁同辉索性横下心承认自己的野心,只是仍然巧言辩解,列数傅业霖数条罪过,意图证明他难堪大用,从而减轻自身的愧怍:
“袁某承先帝遗命,受托孤辅政之任。奈何少主浅见幼弱,自及位以来欲效仿先帝立不世之功,却铤而走险不思后患,行事只求速成,使得国中连年征战不休,苛捐杂税层出不穷,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兄弟亲友渐生隔阂,朝堂乡野之内妖怪频出,社稷已然摇摇欲坠!袁某苦心谏阻,陛下却置若罔闻,而后又宠信内臣,疏远外廷百官,前朝阉臣乱政之祸,已有复辟端倪。袁某一再上书进言,请求陛下亲贤臣而远小人,不料陛下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仍然不肯悔过!”
“天下江山,乃万民江山。若死守愚忠,坐观天下江山分崩离析、百姓死于妖魔之手,才是愧对先祖、愧对苍生!”
这一番话确实唬住不少平头百姓,前不久傅业霖莫名遭受诅咒,甚至性命堪忧,若非君王德行难配帝位,已然触怒神明、遭到鬼神厌弃,又怎会如此?
可是在场的一众同僚公卿早在连续几日的交锋中看清袁同辉的真面目,又怎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即刻有老臣当街怒骂道:“天道有序,君臣有分,此乃万古不变之理。君王得失,群臣自当辅佐教化,你有何资格谋逆篡国!”
袁同辉高高在上地说:“尔等只知守礼法虚名,不见天下流离,劝谏无路,唯有易鼎可以安邦!”
“虚守礼法?”李濯冷哼一声道,“大将军从前专司礼制教化,本该通晓尊卑之礼,如今行事却有悖纲常,罔顾人伦,连最根本的君臣大礼都抛诸脑后,岂非全然不懂礼法?”
袁同辉迅速锁定人群中的李濯,愤然道:“我执礼多年,深知礼法教化在公道、在苍生,而非失德君王!若恪守礼法便是眼睁睁看着江山崩塌,这样的纲常礼教,要来何用?”
“冠冕堂皇!”
眼见他屡次三番以苍生、百姓为借口,李予再也听不下他的虚伪托词,没忍住出言讥讽:“袁大将军口称心系苍生,行的却是弑君篡位之事。若真体恤百姓,为何不真心辅君安世?昔年皇帝奉大将军为师,礼遇有加,对大将军言无不听、计无不从。至削藩令初下,国策多有疏漏,大将军却一反常态地对此缄口不言,这是为何?莫非以大将军的见识,看不出此计中的隐患?非也!不过是故意而为!你暗中搅弄朝纲,是何居心人尽皆知!如今非但仗势欺人,巧言粉饰罪行,还企图蒙蔽一众无知百姓。此等行径,何其卑劣!竟大言不惭称体恤苍生,你也配提苍生二字?这天底下怎能有你这等厚颜无耻之徒!”
“你!你!你!”
真实的野心被一语点破,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袁同辉连说三个你字,一时哑口无言。
他正心急如焚,又见周遭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露鄙夷之色,虽然没有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他依然感颜面尽失,顿时,更觉怒火中烧,眼底杀机蓦然显现。
“草野莽夫!”袁同辉气得面红耳赤,不顾风度地对着李予破口大骂,“你不过一介道士,上无辅君报国之心,下无安民济世之举,既不通晓庙堂朝政,又不洞悉乡间民情,一番说辞皆是凭空臆想,岂敢妄议本官!”
“休要胡搅蛮缠,再敢妖言惑众,便叫你一试吾剑锋锐!”
话音未落,袁同辉已然抽剑出鞘。
奈何李予脾气更甚他一筹,非但丝毫没有被他吓退,反而当场拔剑相对,冷声呵斥道:“我剑也非钝器!”
“大将军!”
“李公子!”
“老师!”
二人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动手,围观众人霎时慌了神,生怕李予真做什么傻事,连忙抢步上前,生生将二人隔开,及时制止了这场争斗。
萧客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人群,披了层老头儿皮囊装作看客拦在李予身边,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捏,若有深意地说道:“李公子侠肝义胆在下敬佩不已,然而此事乃朝堂纷争,非江湖恩仇,万不可凭一腔热血意气用事啊。”
李濯也凑近他,附在耳边小心提醒:“有哥哥在此,定不叫他捏造是非构陷陛下,你非朝中人,不可涉足过深,先回去吧。”说完,给李予身后几人使了眼色,才放手让他离去。
二人好说歹说,李予这才冷哼一声,与袁同辉错开目光,垂眸收回剑。他挥袖转身打道回府,拥挤的人潮顿时向两旁退避,顷刻让出一条空道。待他走过,身后人潮再度聚拢,缝隙转瞬消弭。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半晌,等到行至无人处时,掞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搜肠刮肚许久,勉强凑出几句斥责之语:“这袁同辉实在歹毒无比,他非但害死皇帝,如今还想栽赃构陷,怎会有这般、这般寡廉鲜耻之徒!”
二皮连连点头,啧啧称奇:“可不是,不要脸的货色兔爷爷见过无数,可似他这般无耻的,也是数一数二。”
其余几人听罢,个个义愤填膺跟着附和,走一路骂一路。
见李予沉着脸,默默无言,牛婕快走几步来到他身后,小声询问道:“公子,此贼篡权夺位在即,若是真让他得手,天道秩序恐怕就要彻底颠覆了,可需要我们设法制衡?”
等不及李予回话,二皮也凑上来,十分苦恼地说:“怎么制衡?东泰王身体落下残疾,听说命不久矣,恐怕无缘承袭大统,其余亲王那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二皮挠挠脑袋,头疼地抱怨道:“单知道鬼主的那群走狗意图颠覆大梁来崩坏天道,却没想到他们出手竟然如此狠辣,整个大梁翻个底朝天怕是也找不出一个能继任的傅氏血脉。”
听完此话,掞光奇怪地说:“怎么没有?当今刚被找回来时,朝廷不是才传出后妃有孕的消息么?算算日子那位小皇子也将近两周岁了吧。”
“但是这孩子也太小了吧,纵使勉强将他扶上位,日后所面临的状况,无外乎外戚专权与重臣辅政这二种。两相权衡之下,皆是隐患,无一可取之处啊……”光是想想二皮就觉得棘手,他苦笑一声,十分难为情地摇头。
牛婕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大梁国祚尚未断绝,强行截断有伤天道之根,小皇子再小也是傅氏之子,让他承国运总好过让袁同辉那厮改朝换代。况且,满朝文武不能都是袁同辉之流吧,总能找出一位可以托孤的辅臣。”
二皮愁道:“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治标难治本啊。”
牛婕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无奈地说:“确实如此,不过即使日后再有篡逆之徒,只要大梁朝基业尚存,我们总能找到破局之法来稳定天道。如此一来,任凭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捅不破天,这也是无奈之举。”
二皮没再说什么泄气的话,只是顺着感叹一声说:“这孩子也许真是身负天命,为救大梁宗庙而生的。我暗中探访多日,得知傅氏一脉亲王的身体无一例外都被长生药荼毒,近几十年宗室都没能再诞下一个孩子。已经长成人的孩儿又多灾多难,不是早夭,便是如武帝太子那般早逝,唯独这孩子生得晚,因此逃过一劫,想来也是天道保佑啊!”
众人心中一阵唏嘘。
末了,二皮又问道:“公子,如此可要想办法扶持那位小皇子上位?”
“不。”李予拒绝的出乎意料地干脆,“兄长说得对,你我并非朝中人,不可涉足过深。”
他轻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身后一言不发的赵鱼白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不存在一般继续沉默地跟在身后。
“是。”
众人敛声,不再言语,一路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