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袁同辉的自尊,他臊得面红耳赤,几乎再无地自容,握着炊饼的手一再颤抖。似是急于挽回颜面,便用细小如蚊蝇一般的声音反驳道:“我、我是当今太后的侄子……”
话音将将落地,袁同辉立刻闭上了嘴,仿佛被冻住一般瞬间从头凉到尾,整个人讷讷地僵在原地,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从前,袁同辉的父亲也常将他的太后表姐挂在嘴边,每当他惹到摆不平的事情时就会把表姐搬出来,这样那些人就不敢继续找他麻烦。他为非作歹,招摇过市,人人对他深恶痛绝。可惜,时间久了这张虎皮便不管用了,人们发现袁太后那尊大神其实根本不会照拂他,于是愤怒地将他拖到街上打得半死,又砍去了他的双脚。
而如今袁同辉为了维系尊严脱口而出的话与他那酒鬼父亲没什么两样,这简直像诅咒一般时刻提醒着他——他的低贱与卑劣是存在于骨血之中无法剜掉的劣根。
他几乎快要绝望地哭出来,心里更加痛恨、更加厌恶、更加恶心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胃骤然剧烈痉挛,一肚子酸水翻涌,可一口名为“不甘”的气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泛着腥甜的恶臭。
而林楚接下来的话更似一把尖刀再度捅向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她听完乐不可支,笑声引得街上大姑娘、小伙子频频回头看,片刻后抹掉眼角的泪珠,说:“袁太后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穷亲戚?”
袁同辉不敢再提,憋得眼眶泛红,狠狠撕掉一口炊饼,把它连同嗓子里的那口血气一起生生咽下去,而后颤颤巍巍地说:“我会写字,也有力气,我可以抄书,也能做苦工挣钱,我能还给你。”
林楚没有理睬他说的话,沉默地端详着那张俊俏、隐忍的脸,半晌后收起笑容追问道:“你真是太后的侄子?”
袁同辉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撕扯着炊饼,仿佛在撕扯着一片丑恶的灵魂。
“喂,我说穷小子,你要真是皇亲国戚就去昭京认亲吧。”袁同辉猛地抬起头,对上林楚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听见她说,“差多少盘缠,我给你凑。”
袁同辉宛如一只被蹂躏到体无完肤的幼狼,绷紧了脊背伪装出凶狠的模样,满是戒备与警惕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为什么?”
林楚俯下身,轻声问:“你甘心一辈子这样烂下去吗?”
从那时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是为了在心仪的姑娘面前争一口气,又或者是被那不甘平凡的眼眸激起反抗命运的决心,袁同辉早已记不清。他拿着林楚变卖家当凑出来的盘缠,独自一人跑到了昭京,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
他果然没有让林楚失望,成功地讨好了袁太后,得以认祖归宗。他发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楚接到身边,许她金银财帛,许她白头偕老。
或许他们当初确实有过一些纯真的情谊,但当林楚见识过昭京的繁华与奢靡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投身更广阔的天地,她将双眼望得更高更远,望向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我要当皇后。”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
袁同辉内心不免失望,却还是顺着她,认她做干妹妹,想方设法将她送进皇宫。
皇室子孙薄弱,只要林楚能生下个一儿半子必能飞黄腾达。将来她的孩子一定会是未来的储君,而她则是万人敬仰的太后。可是皇帝的身体早被毒垮了,哪怕吃了药也不能人道,后宫佳丽三千都做不到的事情,林楚当然也做不到。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封了个八子,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在宫里蹉跎,甚至皇位也被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占去,林楚只能饮恨吞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皇帝毒解让她再次看到希望,可她已经等不及,也不想再等,于是又找到袁同辉,找他要了一个孩子。
忆起往昔种种,袁同辉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他正失神,脸颊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拨转过来,下一瞬,那张与年轻时一般美丽的容颜再度落入眼中:“袁郎?你还在等什么?你还要让那个野小子霸占我们淮儿的位置多久?”
那双眼眸一如往日明亮,也一如往日残忍,她心急如焚,他又何尝不是?袁同辉捏紧拳头又猛然松开,放弃心中的美丽遐想,从她柔软的手掌心中退出来,“如今朝堂初平,我又与皇帝离心,更应谨慎行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淮儿还小。”
“怕什么?若没有你和太皇太后他哪里坐得稳。”林楚毫不在意袁同辉的刻意疏离,冷淡地收回手掌,转身回到桌边坐,任由两支白玉镯在手臂上来回滑动,发出“叮咚”脆响。
“我听说近来皇帝总到太后宫中献殷勤,可有此事?”
林楚斟了一杯酒却没有喝,手指捏着小巧的白玉杯把玩,眼睛盯着袁同辉的方向一眨不眨。那双眼中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让袁同辉浑身都不自在,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躲开。
她没有等袁同辉回答,而是接着说:“袁郎,谋定之事,贵在速行,迟则变故丛生。这样的道理连我一个久居深宫的井底之蛙都一清二楚,你怎么不懂?你是只藏不住尾巴的狼,潜谋积势于你而言并不意味着稳妥,也许哪一天你精心编织的大网就穿在了自己身上。你以为呢?”
袁同辉思绪深陷,恍惚间瞥见林楚朝他招手,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走过去,他手掌撑着桌案一沿俯下身去,高大的身影随即就将整张桌面铺满。突然之间,袁同辉察觉嘴唇一凉,尚未反应过来时,酒水就顺着咽喉流进身体,他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吞咽,随着那只逐渐抬高的手慢慢压低身体,直到一杯酒下肚才恍然回神。
***
林楚说得对。
成业忌缓,迟则生变。
于是袁同辉排除异己的动作越来越大,见风使舵者水涨船高,拒不攀附者多遭贬黜,持中守正者无以容身。短短三日整个朝堂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在这场猛然掀起的风暴里,注定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长街两侧,花楼酒肆门窗紧闭,来往行者寥寥,路人缄默不语,唯有时而刮过的风吹得窗棂阵阵作响,衬得这座大梁最繁华的城市像座鬼城。
“逐流,有你的信。”
昭京的驿站近来督察管控日趋严格,李濯亲自走了一趟,几经周折才将它完整地带回来。
李予正对着窗外的竹林临摹,闻言放下手中狼毫,披着外衣来到院里,问道:“从哪儿寄来的?”
“洛东来的。”
“洛东?”李予有些不明所以,打开信封看见王唤的大字,更觉莫名其妙。
自王唤带兵北上卫州时起,两人便天各一方,久久不能团圆,本打算击退叛军后小聚一场,不料皇帝遇刺,外臣一概禁绝入京,王唤只能先行返回洛东,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但他出兵之前,李予就送了他一面镜子,两人夜里常常隔空叙旧,有什么话私底下早就说完了,哪里用得着寄什么信?
他带着满心好奇,打开信封,先从里面抽出一叶经过裁剪的芭蕉叶来。
这叶子大约是新长出来时就被剪下一段压进书页里的,整个揭下来后,仍然有清晰的痕迹落在纸上,连同那方的气息一并送到李予手里。
李予每夜都有监督他练字,天长日久下来,王唤字迹已有当初落野君的风骨,端正大气,笔锋锐利,就是词句,不,词句也不差了,只是风格不再那样严肃而已。
睽违日久,拳念殷殊。庭前芭蕉蔚已成荫。睹叶思君,撷蕉一叶附于尺素,遥寄惦念,盼君安好。
纸上就这么寥寥几行字,李予来来回回看了数遍,仿佛能看见王唤坐在案前,斟字酌句的模样。他一定写了很多遍,最开始的那一封一定写得事无巨细,他读过觉得太啰嗦就一遍遍删减,直到把所有的掩饰都剔除,才肯直白地写下心中思念。
到这时,李予才察觉有一股细流汇在胸口,平日不见不显,到发现时才惊觉早已汇成江流,波涛汹涌。原来有些思念,不是看过、听过就能疏解的。
他指尖夹着这页薄薄的信,缓缓闭上眼,往日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闷也在这刻消散。
信里写的什么,李濯一个字也没有看到,但见李予甚至全然不顾他还在场,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时,眉头不自禁就跳起来了。李濯伸手轻轻劫过那叶芭蕉,语气乖异道:“芭蕉叶?还真是风雅啊,就是不知道这位王将军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传书千里只为送片叶子过来?”
李予小心夺回叶子,仔细塞进信封里,才埋怨道:“兄长不也常与人寄书?”
“那怎么能一样?”
李予将信封收进怀里,毫不客气地说:“怎么不一样?”
见李濯张口似有反驳之意,李予连忙在他出声前将人转过去,而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外送。
李濯扒着门框,努力在弟弟恐怖的手劲下维持风度,艰难道:“哥哥不就问一句,怎么这么着急送客?”
李予不回答,只是一边推搡他一边说:“兄长终日忙于公务,想来甚是辛苦,不必特意分出空闲来陪我,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门外侍女洒扫瞧见二人打闹,纷纷捂着嘴偷笑跑过,李濯维持了几十年的翩翩贵公子形象就这么轰然破碎,他抱住门口的柱子扭着身体,一只脚还在往李予院子里伸,打定主意要从李予这儿问出点什么来。
他可是从薄义山那里听到些许风声了,虽然薄义山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李濯是什么人呐?他早从那字里行间中发现这二人关系不一般!
并非他有意要窥探李予的私事,只是这姓王的作风不端!
从前就是土匪出身,跟着薄义山入朝以后也不服管,竟然还能干出违抗军令擅自出兵的事。不怪褚元策看不上他,若不是朝廷现下腾不出功夫,早派人将他们一锅端了。
自家弟弟和这样的人来往密切,李濯怎么能放心!
兄弟二人在院子打闹,突然听见一阵怪异的脆响,像是短兵交接时的碰撞声,紧接着惊叫声与马蹄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二人同时停下动作,侧耳仔细听,忽然惊讶地对视。
是谁在皇城中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