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能解除诅咒的办法,太后心急如焚,忙找上李濯让他将李予等人请到昭京来。李予本不想掺进这浑水里头,但妖魔邪祟的主意已经打到皇帝头上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便收拾好行李拖家带口地进宫去。
自登阳至昭京千里之遥,寻常车马几月的路程到了修士们脚下不过三日而已,若非几人修为受限,其实还能更快一些。甚至这其中还包含了掞光学习缩地千里一不小心缩进海沟里,不老实上岸反而跟着海妖到处跑,结果被李予捞出来狠狠教训一顿的时间。
皇城脚下金碧辉煌,从未入过京的掞光等人沿路到处望,再有二皮巧舌如簧,在旁介绍他从前来昭京时遇到的见闻、尝过的美食,更是把几人勾得心不在焉,可惜没等她们好好长长见识,宫中迎接他们的宿卫便找过来了。
皇帝命悬一线,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诅咒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身体,短短几天的功夫眼睛便已遍布全身。那些半睁的眼睛满含恶意,无差别地盯着所有靠近傅业霖的人,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被吓跑了一批又一批,就连皇后也不愿意靠近,无奈之下太后只能亲自照料,如此下来情况也不见好转。
恶眼咒实在太可怕,尽管太后一早就下过封口令,还有不少人打听到了些许消息。
也因此许久之前,有关东泰王受仙人恩泽,是天命帝王的流言再度甚嚣尘上。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越发怀疑傅业霖得位不正,否则怎么会遭受上天的惩罚。
朝廷不是不想处理这些流言蜚语,只是他们也有心无力,诅咒一日不解除,一切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许多朝臣也听信了这些谗言,隐隐有动摇的意志。
情况早已超出所有人的控制,袁同辉在前朝忙得焦头烂额,直到赵鱼白将诅咒彻底解开事态才逐渐缓和。
太后看着恶眼退去,却依然昏迷不醒的皇帝,担忧地问:“道长,陛下身体如何?几时才能醒来?”
赵鱼白低头收拾着行李,收拾好便抱起箱子站在李予身边,一句话也不肯讲,他从来不给达官贵人看病,这次若不是李予相邀他绝不会来。
李予也不强迫他回答,伸手探了皇帝的脉搏,平静地说:“元气耗空,气血俱衰。但若只是想让他醒过来不是什么难事。”
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猛然收紧,声泪俱下地请求道:“还请道长一定救救我儿,来日定当厚礼相谢。”
“我自尽力而为。”
天道混乱以后早已没什么天命可言,一切命数都要靠自己拼搏,就算是李予,想要活着也不例外。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身世多舛的少年,补充一句:“陛下身体亏虚过甚,当以调养为先,命太医令温药滋补吧。”
太后连连应好,又吩咐宿卫将李予送回府。
昭京人多眼杂,消息传得也快,李予还未入京就成了太后的座上宾,这事儿就连街上往来的流浪猫狗都知道了,人人都想来瞻仰这位传奇的李家小公子,更想从他这儿打听皇帝的近况。李予不喜欢应付这些,干脆躲到李濯府上闭门谢客。即便如此仍然有无数人眼巴巴地盯着李府的大门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扇大红门洞穿。
比起那些人,处于消息最中心的李濯反倒最能坐得住,分明只要他张嘴问,李予一定会对他和盘托出。可是自李予从宫中回来也有三日之久,他竟然一句也不曾提起,若非李予知晓他的品性,还以为他不在意君主的生死安危了。
李予躺在藤椅上端着手,随着椅子轻轻摇,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濯。
后者正就着果盘剥枇杷,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想说什么?”
李予顿了顿,说:“先前皇帝遇刺时,兄长舍身相护,终日郁郁,寝食难安。如今他命悬一线,药石难医,怎么兄长反而不担心了?”
“我弟弟的本事我心知肚明,自然不需要好奇。”李濯轻笑一声,将那只堆满枇杷的青瓷盘递到李予手上,“拿去吃吧。”
枇杷清甜润喉,李予是很喜欢的,但若要他自己剥皮,他就吃得少了。也不知道李濯是怎么看出来他这毛病的,反正李予嘴馋的时候,手头总有一盘剥好的枇杷。
他盯着这盘光溜溜的枇杷瞧了好一会儿,心想:“兄长会读心吧?高手果然在民间啊。”
实际上,他吃什么都是细嚼慢咽的,唯独吃枇杷的时候嘴里要塞俩,脸颊上一左一右鼓出两个包,李濯看不出来才奇怪呢!
李濯不知道他在胡乱想什么,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今日早朝……怎么了?”
一颗枇杷远远地从桌子另一端递来,李濯瞬时就将其他事情抛之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接住。
“……长得丑,不想吃。”
其实,他就是想给李濯吃,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说不出口。他这人好奇怪,和他疏离时,无论什么事都能自在应对,和他亲近时,反而是一点小事都会扭捏起来。
这下李濯是真的读懂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微微低头就将那颗“丑枇杷”含入口中。
李予见他笑,更别扭了,晃得椅子“咯吱”响:“兄长刚要说什么?”
李濯吐了果核,接着说:“今早传来战报,反军败兵了。”
神官婆挪虽然难缠,但绝对不是萧客的对手,他一死,反军立刻溃不成军,卫州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胜利。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李予的心情甚至比李濯的语气还要平淡一些。
又听李濯说:“不过,我有些想不明白,这些魑魅魍魉为何宁愿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来扰乱朝堂,分明此事于它们全无裨益?”
“那就难说了。”
“罢了。”李濯也不纠结,洒脱一笑说,“既有逐流在,便不必再担心鬼神惊扰了。”
但是有李予坐镇昭京,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
给皇帝调理身体的药物不停调整,直等到萧客等人班师回朝,他才在众人的期盼中悠悠转醒。只是受此一难百病缠身,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想勤政也有心无力,故而前朝政事不负众望地悉数落到袁同辉手里。但因有太皇太后摄政的先例在,傅业霖并不敢完全让袁同辉独揽大权,硬是撑着身体叫他每日进宫论政。
本以为大权唾手可得,坐拥天下在望,袁同辉便越发骄纵,得意洋洋,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却敢怒不敢言。本以为他能一直这样作威作福下去,不成想皇帝非要横插一手,故而袁同辉又不得已拾起羊皮,假意恭维。而这重新捡起来的伪装,大抵并不怎么牢靠,让傅业霖也瞧出几分端倪来,甚至起了防备之心。傅业霖往后宫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本想笼络时日不多的太皇太后,请她出面力压袁同辉,却不想太皇太后因东泰王残废的缘故彻底不愿再与他相见。于是,傅业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太后。
太后崔婉晴,名臣之后,是前朝重臣崔煜乾的女儿。崔家唯君是忠,在得到太后暗示之后,恨不得脑干涂地为君分忧,但他们却不尽似崔煜乾那般刚正不阿。趋炎附势者不在少数,朝廷之上无论对错势必与袁同辉针锋相对,一时之间朝堂鼎沸。
朝中乱局让本就疲于应对的傅业霖更觉心力交瘁,于是命内侍代笔批阅奏折。此人巧言善变,机敏谨慎,确有几分才能傍身,使得傅业霖对他宠信不已,而后又接连放权与他,后宫内宦暗中攀附,愈发骄纵。
有这内宦从中作梗,师徒二人之间的嫌隙不断扩大,至袁同辉入宫相见,却被此人阻拦在外时达到顶峰。
早朝过后,袁同辉照例入宫觐见,谁曾想他在侧殿静候一个时辰之久,得到的竟然不是皇帝让他进殿的旨意,而是命他打道回府的口谕。
袁同辉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小黄门,“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沉沉地逼问道:“臣有要事启奏,陛下为何闭门不见?”
他比小黄门高出不止一头来,身形高大健硕,猿臂蜂腰,宝剑虽收在剑鞘之内油然寒光泠冽,日头自背后打过来落下一大片阴影,似一座小山一般罩在小黄门头上,将他吓得一哆嗦。小黄门捏着拂尘,鼓足勇气挺直腰身,期期艾艾地说:“大大大、大胆,天子之事,岂容尔等置喙?”
袁同辉凝眸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小黄门按不住心中恐惧,几乎要夺门而逃时,忽地一甩衣摆,转身冷漠道:“代本官问陛下圣安。”
说罢,袁同辉深深朝皇帝寝宫望了一眼,继而愤然离去。
如今虽然未入夏,但晌午天高日暖,也能热得人心头发闷。
袁同辉一言不发走在离宫的小道上,所行之处,宫廷宿卫、太监侍女纷纷俯身行礼,不敢侧目,路过花园时,突有太监上前拦路请他到前头凉亭一叙。
袁同辉越过他朝凉亭探望,只见亭子四面尽数被竹帘、细纱遮住,完全看不清亭内的景象,甚至连片影子也窥探不得,于是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带路。”
凉亭之外,流水叮咚,清亮的敲击声落入耳中比解暑的冰都更胜一筹,瞬间将热气驱散,可细细一听才发觉真正解暑的是亭中白玉环轻碰的细响。
引路的小太监识相退开望风,只留袁同辉一人靠近。
亭中之人等候已久,早在听到他脚步声时便翘首以盼,而袁同辉却不入内,只在纱帘外半步处停步。
“微臣有礼,愿娘娘福体安康。”
帘内那悄然靠近的朦胧影倏然一顿,硬生生停在小亭中央,半晌才有一道清灵的声音传来:
“起来吧。”
亭中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的妃子,林楚林婕妤。
从前,受长生药荼毒,宫中久未闻喜事,皇室子孙凋敝,先帝一脉险些后继无人。即便后来毒性解开,先帝也没有对后宫子嗣再报有期待,而林婕妤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怀上龙嗣,先帝得知此事欣喜若狂,当即破格将她封为婕妤并允诺子嗣降生以后还会另有赏赐。虽然先帝没有直说赏赐是什么,但众人皆知,她若能诞下一子必然可以再封昭仪,若是只生下一个女儿也有黄金万两。
可惜,她没那么好命,先帝离世以后,腹中孩子才呱呱落地。彼时,朝堂大乱,傅业霖临危受命,安抚朝堂、平乱四方,能让先帝的妃子安享晚年就已经是仁尽义至,怎么会有额外的赏赐?而太皇太后当时也自顾不暇,早早将她忘到脑后,唯一记得此事的袁同辉却不能提。
袁同辉低头垂眸,恭敬道:“不知娘娘令臣前来有何事相商?”
“妾一介深宫妇人,哪有什么要事?”林楚缓步走近,双眼紧紧盯着帘外那道高大的身影,幽怨地说,“大将军好生忙碌呀,莫非连喝盏茶的功夫也空不出来?”
袁同辉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垂着手默默不语。
见他装聋作哑,林楚自顾自地说:“当初你答应我,若能平安诞下皇子,定会想方设法让我当上皇后,届时我们母子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若是不成,凭你的本事也能将我接到宫外去,一辈子逍遥自在、衣食无忧。可是如今,皇帝死了,当今又登基,凤印传了一人又一人,总没轮到我。你在前朝做官做得风生水起、如日中天,徒留我在深宫里蹉跎,你怎好问我有何事相商?我若不找你,你怕不是早把我忘到脑后!”
林楚心中愤然,步步逼近,她进一步,袁同辉便退一步,行至纱帘前,林楚怒而逼问:“袁郎,你说话呀!”
在那只手即将拨开纱帘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名臣身形一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似求饶一般低声道:“娘娘息怒。”
薄纱从指尖流下,似流水将那狭窄的缝隙缝上,两人之间便又隔着一层一触即融却似连天野草般坚韧的帘。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林楚咄咄逼人地质问,“我的淮儿既然能生在皇家就是要当皇帝的!”
“娘娘!”
袁同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连忙出声打断,随即赶紧起身撩起纱帘伸手擒住她的脸颊,将人带进凉亭。
“宫中耳目众多,娘娘慎言!”
林楚半倚半靠地依偎在他怀里,委屈地说:“怕什么?这宫里还不都是你的人?”
闻言,袁同辉脸上闪过一丝阴翳,生硬地说:“前朝后宫具是陛下的臣子,哪有什么微臣的人?”
林楚轻嗔一声,俨然也对后宫近况有所耳闻,于是手腕贴近他的衣领缓缓凑近道:“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未见,随口说说家常,难道也不行吗?”
袁同辉没有说话,目光盯在远处,眉头紧紧锁着,表情也十分冷硬,虽然美人在怀却明显心不在焉。
见袁同辉仍然冷漠却没有退开,林楚暗暗咬了咬嘴唇,那双美目一转便有点点泪痕闪烁,我见犹怜。她手指绞着头发,趴在袁同辉肩上哭诉:“我在这宫里每一日都不痛快!太皇太后命我陪她念经,我就日日在祠堂里跪着,跪得腰酸背痛,膝盖都烂了也不能休息。她要吃斋饭,我就要陪她吃斋饭,她要穿素衣,我就得陪她穿素衣。当初我当了全部家财凑钱供你入京认亲,你说等你发迹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我不要在后宫当姑子,我要吃山珍海味,我要穿华裳,我要戴美饰,你听见没有?”
任她万般无理取闹,袁同辉都只能容忍迁就。
在没有被太皇太后认回之前,袁同辉一直受林楚接济。
袁同辉幼年并不好过,他的父亲是太皇太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因懒惰好赌,欠债不还被逐出家门,后来被剁掉双脚依然不知悔改。整日沉溺酒中,贪杯好饮,既不肯下地务农,又不愿谋营生计,甚至能为了一口酒将亲生儿子卖出去。若不是袁同辉自幼跟着他躲债练就了一身跑路的本领,指不定要被卖到哪里去。
在逃离人牙子的追踪之后,袁同辉在临近的小城里找了个给人抄书的活计谋生。但一开始时他字写的并不好看,找他抄书的人少,钱也少,赚来的钱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日日饿得眼冒金星。
不过袁同辉长得着实英俊,若不是出身太差,早有媒人上门说亲了,但这一切对当时还只是个采茶女的林楚来说却刚刚好。
林楚长得漂亮,却出身平凡,想求娶她的人数不胜数,可惜她一个也瞧不上,不是嫌这个长得丑,就是嫌那个家里穷,偶尔有个风流少爷看上她,也只愿意许个妾室的名分。林楚自命不凡,当然不愿意受这份委屈,便一直不嫁,直到遇见了袁同辉。
那时正值炎夏,暑气逼人,林楚在门口乘凉时偶然往外一瞧,便看见了蹲在树荫下的袁同辉。他不知有几顿没吃饱,肚子饿得咕咕叫,响声隔着几丈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许是那天风太大迷了眼,也许是他太可怜太英俊,总之,林楚一时鬼迷心窍拿了块炊饼递到他眼前:“拿去吃吧。”
袁同辉双手接过炊饼,看着林楚郑重地说:“多谢姑娘一饭之恩,他日我必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林楚笑得前仰后合,“你连饭都吃不起,拿什么报答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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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玄机瞒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