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削藩令推出的那一刻起,战火就已燃遍整个大梁。
顿时,朝廷上下好似溅了一滴水的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待到圣旨一出,载有军饷的车马、肩挑粮草的征夫便从湘州出发,前往卫州驻扎,又过半个月傅重光才顶着无数别有用心的目光带兵北上。他这一走,洛州军民也跟着发动,陷入紧锣密鼓的备战当中。
东泰国的军队初到卫州,尚未来得及休整便已收到五王联军逼近的消息,战火一触即发。紧接着不出两个月,这只军队就隐隐呈现出支撑不住的颓败姿态。
大军一撤再撤,背靠着鹊州通天关与卫州盘古道两大要塞却不入内,而是在关外数十里的山野驻军,五国联军步步紧逼与他们遥相对峙,虎视眈眈地望向国都。
京中官员日日提心吊胆,夜夜辗转难眠,却不是担心藩王的军队打进唐州。少帝傅业霖接连数次下令催促东泰王尽快反击,官道上时常可见斥候拍马飞驰,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比往来燕雀飞得还要频繁,尽管如此前线的状况也依旧不容乐观。
寒风穿过草木荒芜的旷野,穿过染遍鲜血的破鼓间隙,吹到临时筑起的城墙之上。
傅重光身披战甲,手扶长剑,向远处眺望,任由鬓边散乱的发丝擦过面颊。他的目光径直穿过尚未熄灭的战车与满地碎石,落到更远的地方。
目之所及,皆是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骸。
有五王联军的将士,有东泰国的士卒,但这归根结底都是大梁的百姓,此刻却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一道躺在这凄凉的战场上。
战鼓声早已平息,却好似仍在天地之间回荡着。
傅重光不忍再看,缓缓合上双眼,沉沉地叹息。
“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打断了傅重光复杂的心绪,他努力地整理好心情,回头看见身上大小伤不断的妹妹,刚想张开的口又被愧疚堵上。
“伙夫已经备好晚饭,先去用饭吧。”
傅重光缓缓转身,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浑身上下一齐作痛,酸胀的感觉瞬间充斥着每一寸肌肉,身体僵硬到几乎快要迈不开步子,腿上的旧伤似乎又发作了,比以往更加凶猛。
他紧紧地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疼痛的感觉骤然加剧,疼得傅重光双眼泛黑,但他也只是极短地吸了口气,平静地问:“将士们都用过了?”
他的伪装太成功,以至于傅寻儿没能看出什么异样,自然而然地接话:“都用过了,就差哥哥了。”
残日陡然斜坠,一瞬吸去天地间所有的光,直到篝火渐次燃起,陇上才多了几分亮。
傅重光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豁口的饭碗,他其实没有多少食欲,但这饭也不能不吃,于是只好木楞地往嘴里扒饭,那双黝黑的眼睛空泛无神,已映不出火光。
“……五王联军今番来势汹汹,与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大相径庭。”傅寻儿声音暗哑地说,“我猜兴许有人藏在他们身后兴风作浪。”
傅重光强打着精神抬头问:“何出此言?”
“五国联军行军配合有度,粮草供应有序,军需补给及时,纵使一人指挥也难以如此有条不紊,更不用提他们有五个主事人。”傅寻儿顿了顿,接着一言难尽地说,“非我有意诋毁,而是我们这些皇叔真没这么好本事,也不可能如此团结。若有良将用兵如神或许能创造奇迹,可我观察了这么久,也没见他们麾下哪个将军有如此出众的整军之才啊。”
“或许是被削藩令逼得退无可退,打算殊死一搏呢?”傅重光猜测道。
“他们养尊处优久了,哪里舍得死呢?”傅寻儿轻笑一声。
的确,五王联军出兵太大胆,完全不计损耗,和他们交战时,傅重光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士气极其高涨,但那种感觉并非是连续打胜仗之后的士气昂扬,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甚至让将士们战胜恐惧死亡的本能,不顾一切地厮杀。他们眼中的凶光,野兽见了也要不寒而栗,普通的军士更是避之不及。
傅寻儿抬眼,隔着摇曳的篝火端详坐在另一端的傅重光,那张刚毅的脸,因伤病与连日作战而更加消瘦,面颊已凹陷下去许多,灰痕斑驳间压着说不清的肃穆,早已看不出十七八岁的少年气,更与几月之前呆傻如痴儿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她望着落在傅重光眉间阴影发呆的时候,傅重光的心绪也百转千回:“难道说他们也有什么非比寻常的际遇?”
“确实有这种可能。”傅寻儿赶忙回神说,“不说其余人,就是六歙王的反应也极其反常。”
“哦?他哪里反常?”
“六歙王胆小,举世皆知。”
傅寻儿收回目光,将手搭在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空点着:“不知兄长可还记得?当年父皇携先帝于北地猎场游猎,名为庆贺丰收,实则是与先帝联合清扫诸侯王。老六歙王生性胆小如鼠,入帐时被一匹撞向车厢的疯马吓得卧床数日,因而侥幸逃过一劫。先帝以为老六歙王提前听到风声有意装病,于是就与父皇商议于宫中摆宴试探真伪。
“父皇与老六歙王在前庭议事,小皇叔……先帝就带着我们在后院学射艺,老六歙王听见后院弓弦声当场心病发作,口吐白沫昏死过去。父皇与先帝才放他一马,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封地。然而,不过两年老六歙王就因过度心惊,惶惶而终。”
傅寻儿早慧,两三岁时就开始记事了,许多书籍看过一遍就可以倒背如流,能记住这些事属实不稀奇。
倒是傅重光虽然不记得,但听她说过一遍居然也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片段:“隐约有些印象。”
傅寻儿有些意外,继续说:“六歙王的胆量与其父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五王围兵晚江,六歙王并不敢出兵,若非孝英王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就范,他断然不敢参与其中。就是战事刚开始时他也不敢过度参与,整支队伍都在消极迎战,倒是今日异军突起,显得异常活跃,实在蹊跷……”
话还未说完,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飞速传来,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冲到兄妹二人身旁,高声道:“报!大王,朝廷使者送来了陛下的文书,请您过目。”
傅重光接过亲信双手奉上的信匣,就着篝火一字一句地扫过,而后似脱力一般地将手垂在腿边,沉默一会儿问:“送去洛州大营的羽书还没回信吗?”
“……”
“中郎将!”
“中郎将!!!”
洛州大营内人影寂寥,肃穆安静,除却巡逻兵,其余将士都已准备休息,于是这声音就似催命符一般在营地上空飘来飘去。
偏发出这等噪音的人毫无自觉,依旧扯着嗓子高声吼。
王唤人未到,声先至,风风火火地闯向中军大帐,门口守夜的哼哈二将,眼皮子都没抬就放他过去了。
彼时,薄义山正就着一盏油灯研究舆图,闻声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唤俯身撩起门帘,窜到桌子前,“砰”地一下将信匣子砸到薄义山手边,震得满桌杂物都被他震得一哆嗦:“前线又传羽书,卫州就要撑不住了,中郎将我们何时赶赴前线支援?”
薄义山一拍脑门,头疼不已:“哎呀!东流,我知你立功心切,但此刻我们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个中曲直我不是才和你说过吗?”
他转身满地找沙漏,手指头指着那漏出去的半壶沙子说:“你看看这有一刻钟吗?”
王唤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凑到他跟前十分焦急地说:“前线战况如此紧急,一旦卫州兵线崩溃,不出十日反军就能挺进唐州,他们再想攻取昭京岂不犹如探囊取物?到那时我们再出兵护驾可就来不及了!”
“成语用得不错,有进步。”薄义山完全是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端起茶杯刚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就被王唤一把夺过去将茶水当空扬了,只剩个空空的杯子塞回他手里。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
薄义山不悦地“啧”了一声,又苦口婆心地解释:“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当唐州的守军是摆设?东泰王的军队牵制着反军主力,他们若是支撑不住大可以退守唐州。唐州之地犹如囊袋,一旦五王的主力军进入此地,我们便可从后方封锁通天关与盘古道,而入京的三大关口同时落锁,界内坚壁清野,不出三日反军就会弹尽粮绝。”
“京师确实可以高枕无忧,”王唤冷着脸追问道,“那么引敌入瓮的将士们怎么办?京都三大关全部封锁,他们又没有辎重补给,该从何处撤离?”
薄义山忽然冷下脸,厉声低呵:“王东流,你要清楚你是朝廷的将士,是陛下的臣子,东泰王的军队如何用不着你操心!”
王唤怒气冲冲地反驳:“什么东泰王的军队,什么朝廷的军队,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将士个顶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都是大梁的百姓,都是我们的同袍兄弟,怎能弃之不顾?”
说罢,王唤一甩衣袖转身就要走,薄义山赶忙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朝廷什么情形你不清楚?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轮得到你个外人插手?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他们兄弟争斗凭什么将数万无辜百姓牵连其中?”
薄义山几乎快压不住声音,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凭他是天子!凭他是皇帝!凭他是天下所有人的主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庶民就是死也要谢主隆恩!这就是天下的道理,你懂不懂!?”
两人对峙,谁也不肯让着谁。
半晌,王唤忽然觉得没意思,手上的劲儿松了,任由薄义山掐着。
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薄义山消了气,松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声好气地说:“等这一阵过去就好了,陛下仁惠慈善,将来定会是位爱民如子的明君。”
想到出发前李予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克制住脾气,不能意气用事免得惹祸上身。王唤深吸一口气,一边压着怒火,一边却也没耽误他张口:“等这阵过去那些将士能活过来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一个连手足兄弟都不爱惜的君王怎么可能爱民如子,这样的人不会受百姓爱戴……”
“咳咳咳咳咳!额咳咳咳咳!!!”
薄义山目眦欲裂,双眼瞪得通红,好似突发恶疾一般咳得脸红脖子粗。他一手揪着王唤的衣领子,一手握成拳,把王唤当沙包似的锤得“哐哐”作响:“死小子,这是老子的军营,不是你那土匪窝儿,嘴皮子一张一碰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你不要命,我也不要啊?再给我嘴上把不住门别在这儿待着,老子是个斯文人,容不下你这臭土匪!你那江湖义气不要拿到朝廷中来!”
王唤梗着脖子问:“那你要怎样才肯发兵?”
薄义山说:“朝廷有命,我自然带兵前往。”
王唤不死心地说:“可我听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怎么这么死板?”
薄义山转身背对着他,再没说话。
“真不能去?”
“一边儿去!”
薄义山指着他的脑袋骂:“王东流,老子再给你说一遍,这是军营,不是你那土匪窝儿,由不得你胡来!你要是敢违抗军令,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千万别让老子看着你,要不然老子骑马碾死你!听到没有?”
捏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王唤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是,中郎将。”